生落來ê kíaⁿ是cha-bó͘-gín-á,清文旅行中有寫phe tńg來講,若是cha-po͘ ê就號名「清長」。因為是cha-bó͘ ê,安子就kā伊號名「清子」。遺傳父親ê體格,將近3.6公斤ê大漢嬰á。
過了年ê早春,海外旅行足足一年ê陳清文tńg來ê時,嬰á已經出世一百工以上,生長到會振動肥chut-chut ê腳手,顯出幼氣ê笑容kah-ná teh歡迎父親。清文並無因為生cha-bó͘-kíaⁿ來失望,我無啥想boeh生chē kíaⁿ,但今後koh生幾個á ê中間,mā有可能生 cha-po͘ ê。而且清文已經無像以前hiah-ni̍h熱切ǹg望cha-po͘-kíaⁿ。Cha-po͘-kíaⁿ ê光榮kap價值khǹg-tī sīong高位,chit-má伊身為cha-po͘人無koh kā家己理想化。伊出國旅遊第一個收割(或者應該講是損失),就是無koh kā所有ê tāi-chì理想化,改用現實tek嚴峻ê看法來思考,這是伊成熟ê結果,但是反tńg來講,這是意函ti̍oh伊喪失夢想ê溫柔美麗ê青春。但安子並無注意ti̍oh清文chit種內心ê變化。久長望伊早歸ê丈夫已經tńg來,面肉有kah-ná小khóa消瘦,看會出是旅途ê厭倦(ìa-sīan),但氣氛活潑精神開朗。稀奇ê國外見聞,外國式ê愛撫,甜蜜ê慇勤,或是伊ê髮型,洋服ê穿插,領帶ê配色等等,hō͘人脫俗時髦ê感覺,安子真自然to̍h沉溺(le̍k)tī新奇愛情。 安子看會出丈夫ê改變,只有一項是清文會食薰ê tāi-chì。「出外真chē時間無聊,從án-ne to̍h開始食薰,soah變成習慣,ti̍oh趕緊來改薰。」清文án-ne辯解。因為無規定基督徒to̍h絕對bē-sái lim酒、食薰,koh安子也無拘束chit種古板ê想法,所以無想boeh特別kā伊問罪。但是薰草過去伊lóng無食過,伊家己對hit種事是堅定ê禁慾主義者(譯註:Stoicism, 希臘哲學家 Zeno tī紀元前308年倡導ê學說),看伊用薰kā肺臟污染koh tùi鼻孔吐出來,安子感覺真意外。M̄-nā án-ne, 天氣漸漸炎熱起來,清文常常ài lim冰麥á酒,暗頓ti̍oh chhôan一罐,hip熱ê暗時,伊mā會peh起lih陽台頂家己一人lim。Chit種新ê趣味,hō͘伊海外旅行tńg來,ē-tàng脫離本來偏激固執ê傾向,成做一個開通明朗ê人mā是bē-bái,但是伊hō͘人感覺精神上嚴格認真kap激烈ê氣魄soah變淡薄。安子感覺清文確實有改變,但到底本質上有啥物改變,伊暫時íau無法度了解。
Hit 中間tú tńg來造成ê新感情無jōa久就退潮,又koh回復平常ê夫婦生活。為ti̍oh 無ài破壞丈夫歡喜ê氣氛,安子一直無講起丈夫出國中間所發生ê tāi-chì,想講chit-má ē-sái對伊講lah。但是丈夫對伊jú溫柔體貼,瑞文對伊ê tāi-chì jú講bē出嘴。想講今á日boeh kā伊講明,結局mā是koh kiu去。而且有俗語講「人ê謠言只有七十五工」,對hit件事厝裡眾人ê風評就會消失去,若無可能已經傳入清文ê耳孔。其他ê tāi-chì─景文娶細姨kap老父阿山ê食阿片等等,清文tńg來早to̍h知ah,清文無像安子所想ê hiah-ni̍h gōng-gi̍ah ah sī受氣。景文ê tāi-chì,kan-ta冷笑講伊是戇大獃以外,無特別表示激烈ê道義感。伊有重視老父阿山ê tāi-chì,一兩pái發表意見,但hō͘人感覺mā無像以前hiah-ni̍h真情直接ê表現。這證明伊處世已經有khah平和,心胸khah闊,若是án-ne, 安子想kám是ta̍k項tāi-chì lóng ē-sái直講,無需要掩蓋啥物祕密。
安子下決心想boeh講出hiah-ê tāi-chì ê時chūn,夫婦兩人tī暗頓桌頂有小khóa意見bē合(ha̍h)。
「安子,thài會無the̍h麥á酒來?」
食飯chìn前,清文án-ne問講。這mā是第一pái發生ê tāi-chì,但是清文ê口氣kah-ná講暗時lim酒是當然ê,hit時安子感覺án-ne講法真意外,顯露出討厭ê面相(chhiuⁿ)。
「無ah lah, 但是若boeh, 差人去the̍h好無?」
「若無免lah。」清文a-sa-lih án-ne講,但口氣無講真好,因為伊看出in bó͘有無奈ê面色。
「你kah-ná真ài lim, 是koh想起tī外國toh位ê酒味?」
「Tī外國這叫做 “a-pé-li-ti-huh” (譯註:法文ê “apéritif”),習慣tī食飯前lim一杯酒來促進食慾。不管是tī大飯店,或是餐廳,或是家庭lóng會chhôan酒。我tī英國有lim過khǹg kui百年ê ui-su-ki(Whisky),tī德國lim麥á酒,koh有tī法國lim白葡萄酒─hiah-ê滋味hō͘人bē bē記得lah。」清文絕對m̄是對酒有深入ê研究,伊是thiau故意膨風來惹in bó͘厭煩。「Lim酒無一定是罪惡,只要對神ê殿堂ê身體無傷害ê程度,kíam-m̄是無要緊leh?日本一般ê基督教信徒受ti̍oh形式ê拘束,缺乏精神tek ê內容,hiah-ê嘴講m̄-thang做啥物ê人,究竟有做出啥物積極tek ê堂堂正事?」
「看起來你有真大ê改變,以前你mā是像你講ê顧守嚴格ê人,kám-m̄是?」
「我ê改變,你內心teh煩惱是無?」
「無lah, 你若對新ê想法kap行為有信念,我都無話講。但是講『以後無koh做』,he to̍h有責備ê口氣kám-m̄是,顛倒堂堂做,我就khah安心。」
「堂堂oh,bē-sái koh kap以前仝款ta̍k項lóng-ti̍oh堂堂lah,Chit點我有變kah謙遜,tī成做基督徒chìn前,我有想boeh做一個堂堂有用ê人,kā家己ê罪kap弱點隨時排列tī神ê面前,he到底是謙虛ê精神,ā是卑鄙傲慢ê心肝?我想人ti̍oh先有全心苦痛ê意志要kā 家己ê罪惡kap過失chhōe出解決方法。我心內是m̄是有比lim酒食薰koh-khah大ê惡毒?人類lóng teh phāiⁿ原罪。Boeh án怎做一個堂堂正當ê人neh?He chiah是會hō͘石頭tìm死。....總是,安子,你充滿信念,看起來是一個正正當當ê人。」
親像所想ê無要講出,甚致有微笑假做無事,反返ná蛇無声無說漸漸縛着安子ê胸坎。尪婿the想什麼,the 'kā暗示什麼,已經明嘹了。
「你the受氣是無?」
「我並無受氣。」
「阿英,你去酒店吩咐麥á酒來。」
「免lah, 免lah, 講hiah-chē酒ê tāi-chì,我腹肚已經飽ah, 免去買ah lah。」
清文拒絕in bó͘叫cha-bó͘-kíaⁿ去買麥á酒,無顯出特別無歡喜ê表情,就開始無“a-pé-li-ti-huh” ê暗頓。食飯中無適合講,安子想講食飽後chiah ûn-ûn-á來講。
但是,tú食boeh飽ê時有人客來。....自從清文回國以後,人客出入有真明顯ê增加。伊真無閒,擔任教職以外,koh加入hit當時真chhiaⁿ-īaⁿ ê文化協會ê一個文化團體,kap hiah-ê有關ê人來往頻繁,ti̍oh為機關雜誌寫稿,mā-ti̍oh出去演講。Íau koh有真chē學生對伊慕名而來,最近甚至成立用伊做指導者ê研究會。
安子對chit種情形並無歡喜,清文以前對社會問題to̍h有teh關心,但chit-má是實際全心參與。
無論這是什麼性質,chit種台灣人(*本島人)ê心情動態kap實際運動無受日本當局ê歡迎,tī社會議論kap新聞報導,lóng是真明顯。安子感覺不安ê心情問講:「你kám變成社會主義者?」 kah-ná gín-á ê單純質問,清文面露笑容簡單回答講:「我m̄知是m̄是社會主義,但一屑á危險都無,kan-ta是我ê精神tùi個人屈tī狹狹ê框á內,踏出去社會nā定,bē造成你ê困擾,做你放心。」
這是伊內心ê轉向,tú回國當初無注意ti̍oh伊本質ê改變,安子chit-má知影清楚。安子無法度對chit種tāi-chì認識來判斷是非。因為伊kan-ta生活tī神kap正義ê小kho͘-á內,而且清文無想boeh kā伊ùi hit-ê kho͘-á內強gíu出來,安子問伊,伊mā bē講真chē。安子感覺kap普通夫婦ê感情有無仝款,ná像去hō͘伊放拺,心感不足to̍h寂寞起來。以前講ti̍oh人生、靈魂kap神都講kah詳細koh熱phut-phut,kah-ná boeh kā伊gíu kôan起來hit款熱情比較起來....。
Hit暗,清文所教ê神學校kap師範學校ê學生幾人,tī二樓ê冊房聚集。不管什麼國家什麼世代,少年人to̍h是少年人,談論熱烈,大聲傳到外面來。安子boeh捧茶入去ê時,定定感覺踏入無適合ê場所ê躊躇。熱心激動ê學生ê面kah-ná熱氣充滿房間,安子有小khóa驚惶。尤其是伊一入門,in就停止談論或是放低聲音,hit種被壓縮ê片刻安靜,hō͘安子感覺soah ti̍oh禁氣起來。其實in肅靜落來並無其他什麼意思,是對陳老師夫人表示禮儀kap客氣,或是恬靜美麗ê夫人入來亂七八糟ê室內,ná親像一蕊花飄入來,hō͘ hiah-ê學生小khóa gông-ngi̍ah。
但究竟是什麼話題hō͘ hiah-ê少年人hiah-nih熱心討論?清文教導in啥物?什麼熱風吹入去in ê胸坎?In本底是用台灣話講,但安子一入去就改用日本話(*國語)。可能對是日本人(*內地人)ê陳夫人ê禮儀,m̄-koh tùi另外一方面來講,改用日語話題kám-bē脫離議論ê中心?Sīong無m̄-ōe予重要ê議題沖淡去。安子sa無研究會真實ê性質。但是幾日前tú-ti̍oh神學校MacNell校長ê時,趁機會kā伊問chit-ê問題。校長溫柔kā講:「陳先生將John Ruskin(譯註:1819~1900, 英國美術批評家、思想家)ê “Unto this Last”(《到最後一個》)做教材教學生。Ruskin是一個基督徒,伊ê學術堂堂正正,絕對bē有危險。Lín陳先生mā仝款,絕對bē有危險,請你安心。」
經過MacNell先生 ê蓋印保證,安子有安心落來。但是昨暗ê聚會,看ti̍oh in翁清文本身比少年學生khah興奮m̄是常有ê tāi-chì,安子soah起ti̍oh驚。聚會中途phâng水果入去,清文連 kā伊看一目都無,一手the̍h冊(有可能是Ruskin ê冊),phah另外一手,用熱火一樣ê聲調對學生講話。而且kap平時教冊或是論述無仝款,目光帶有忿怒,面色青sún-sún。學生mā m̄是感心teh聽,ē-sái講是受激烈譴責,面相變硬,lóng恬恬ê狀況。
無jōa久學生tńg去,安子行入去冊房。
「Tú-chiah lín是講啥物話題?非常興奮ê款式。」
「Nggh....」
清文ê面色沉重,雙手交叉tī胸前。安子雖然想講chit時無講khah好,mā是感覺無講bē-sái得。
「我有話想boeh對你講。」
「M̄免講lah, 你免煩惱,我已經想boeh kā研究會停止,hiah-ê學生ê意識形態kap我ê有無相容ê所在。想講in sīong信賴我sīong尊敬我,我án-ne自我驕傲,但是in內心對我有小khóa不滿。甚至有人敢批判我講:『老師無勇氣lah。』這今暗chiah惹我受氣,尤其我受氣ê是刺激ti̍oh我痛ê所在。我對in講:『原來lín ê思想可能正確,但是tī人生,正義m̄是全部。Lín若到我ê年齡,有bó͘-kíaⁿ,過社會人ê生活,íau-koh堂堂講出chit-má ê理想,我就可能會承認lín。』我án-ne kā in訓示,感覺我輸in。我án-ne受氣,無辦法lah, 總講一句,我無勇氣lah。」
清文án-ne苦心自責、自我khìan-sńg,完全kap安子想boeh對伊講ê無對頭,安子m̄知boeh án怎樣講。
「Ai-ah, m̄是án-ne lah,我想boeh講ê是我kap瑞文ê tāi-chì。」
安子án-ne決心kā伊講出來,清文kah-ná tú夢醒看in bó͘一目,隨時看對到別位去。
「你kám講到taⁿ lóng m̄-bat聽講hit-ê謠言?」
「聽過ah。」
「若án-ne, thài會到taⁿ你lóng恬恬無對我講半句?」
「我希望你家己講出來。」清文回答講。話中帶毒氣ê責備,koh o̍at頭無boeh看伊hit種kah-ná是jōa-ni̍h亂來不貞ê態度,hō͘安子一時無話講。清文koh用仝款ê口氣講:「為什麼你躊躇到taⁿ chiah講明?」
「因為我想講你tú tńg來,無boeh hō͘你為ti̍oh chit項無聊ê tāi-chì來無歡喜。」
「無比隱瞞hō͘對方koh-khah無歡喜,你kám無考慮過?」
「失禮lah。」
安子承受重大ê壓力頭beh àⁿ落,但是想講chit時若表現自卑會增加對方ê僥疑,就決心强强來求對方ê確信。
「M̄-koh, 你kám-bē相信我?」
「當然相信,你若會生出一個m̄知什麼人ê gín-á, chit-ê世界就無什麼thang hō͘我相信。總是,會hō͘人製造chit款不當謠言ê事m̄是 hō͘人佩服tit。」
「Ai-ah, 我聽ti̍oh hit款齷齪ê話to̍h起雞母皮,何況你聽ti̍oh mā真討厭kám-m̄是?所以我一直講bē出嘴,你kám bē了解我chit種心情?」
不管in bó͘ án-ne一直想boeh解說,清文卻kah-ná teh戲弄,嘴角露出無心chîaⁿ ê微笑,恬恬m̄講話。
「你tú-chiah因為麥á酒ê tāi-chì──可能是我ê感覺──講一kóa hō͘人bē爽快ê話。M̄-koh我會記得無做過會hō͘你責備ê tāi-chì。你無tī厝ê中間,我什麼心情,什麼態度過日子,你kám知?」
安子想boeh講日記ê tāi-chì,但是忽然想講án-ne危險就無講。雖然丈夫有講過「我相信」,若準講he是kan-ta嘴講講leh, 心頭íau有一片疑雲會án怎?若是án-ne, 前想講boeh hō͘伊看日記kah-ná khah有好結果。
事實上清文並無完全tháu放心情。到後來安子chiah知,根據伊有大大責備瑞文小弟koh kā伊phah倒 ê事實,chiah知影丈夫對chit件事有意外ê致意。
Tāi-chì雖然是án-ne, chit種瓜葛ê柴屑áh也tòe時間流失去。隨日子teh過,對gín-á ê愛hō͘夫婦之間koh完滿起來。
秋天來到,嬰á清子kah-ná木瓜teh成長,健康koh豐滿teh發育。清文ài嬰á身軀ê香味,比木瓜mā比檨á khah好ê香味。嘴phóe kap頷頸kah-ná軟滑ê麻糬,清文ná親像狗á teh鼻hit-ê氣味。後來嬰á ê乳hìan漸漸消失,染ti̍oh母親皮膚kap衫褲ê氣味也無去,無久就是度chè lah。 Chit時清子kah-ná熊á-kíaⁿ開始學行路,也講起聽m̄知ê話。體格像老父高大,因此智慧ê發展mā早。M̄-koh鼻孔khah大、嘴唇khah厚,有一點á cha-po͘面,若boeh成做美人to̍h ài像老母khah好。不過ná親像粉鳥圓lìn-lìn ê目chiu仁,ē-tàng料想是聰明伶俐ê素質。清文tīaⁿ-tīaⁿ誇口講:「Chit-ê gín-á一定會真聰明。」
第一pái ê生日有招待親chîaⁿ朋友,盛大ê慶祝宴會。眾人送嬰á筆、墨、算盤、秤(chìn)á等等十二種ê禮物。安子hō͘嬰á穿桃色ê台灣衫,帶銀手環、掛玉á ê耳鉤,裝飾kah真súi,照慣例chhōa到廳堂去拜公媽。禮儀一結束就kā眾人贈送ê十二項禮物khǹg入去篩(thai)á內,hō͘嬰á去掠一項物件。
「清子ah, 好好á想一下,ti̍oh選sīong好ê物件oh。」Kah-ná boeh kā已經聽bat ê gín-á叫伊 ti̍oh注意ê講法,安子家己都感覺好笑。嬰á若選算盤或是秤á,大漢會做seng-lí人;若選肉就會食真chē肉hō͘身體健康,用án-ne來祝福嬰á ê將來。安子並無相信chiah-ê吉兆,若boeh成做seng-lí人或大食漢,不如預選一個高尚ê未來。
母親kā清子抱óa去桌頂ê篩á邊,m̄知半項ê嬰á伸手去boeh sa物。想boeh sa小型ê算盤kap布包,koh想boeh sa雞腿,無líu-liah ê小支手開一下合一下。每pái母親kā嬰á抱khah後壁,hō͘伊ê手sa bē-ti̍oh物。無一時á,嬰á ê手伸到一支小紙卷,tú sa-ti̍oh ê時,安子隨時退身離開桌á。
「Sa-ti̍oh什麼物?」
罕得出房間ê祖父阿山tú好tī-hia就問。安子tùi嬰á ê手中kā紙卷the̍h來hō͘阿山。阿山phah開來看,kah-ná真感心hmh-hmh細聲講。紙頂寫「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」。
「看ah,這是老子講ê話。chîaⁿ有意思,chit-ê gín-á大漢會成做文學家oh。」
阿山kā安子講,在場ê眾親chîaⁿ mā用台灣話傳講仝款ê話。安子想講清文若tī-teh一定會真歡喜,可惜伊ti̍oh去學校出勤無tī-teh。阿山ùi新婦手kā嬰á抱起來,「Nggh, 真kó͘-chui」細聲講koh詳細掠嬰á金金看。但是bē堪得嬰á ê重量,一時á就kā嬰á抱還安子。無看ti̍oh阿山chiah無jōa久,伊ê面、手骨lóng老去loh。以前肥chut-chut ê肢體消瘦落肉ê證據是,原來闊lòng-lòng ê支那式禮服chit-má koh-khah明顯siuⁿ闊。面色kah-ná病人,白色ê山羊鬚mā薄koh無金滑,目chiu濁濁,嘴mā lî-lî-lak-lak。阿片chit種魔藥hō͘伊致使到án-ne,連七、八公斤ê重都抱無法,安子看ti̍oh chit種衰弱老人ê姿態,心內同情也感傷,無chhái歡喜榮耀ê度chè,忽然hō͘烏雲罩暗來。
「你真假孔neh!)
安子hō͘人ùi後壁輕輕phah肩胛頭koh細聲講,o̍at頭看,原來是景文ê大bó͘玉簾。伊是指安子無hō͘紅嬰á隨便選擇ê做法,確實安子ê方法khah狡獪,但是對伊來講he只不過是無啥意義ê迷信,無論如何hō͘家己滿意nā-tīaⁿ。玉簾責備安子ê無妥當做法,是不是想boeh對做度chè祝賀來挑毛病,但不可思議ê是,伊ê目chiu lóng無pháiⁿ心肝ê眼色,kan-ta想boeh製造kap安子講話ê機會。
「Chit款tāi-chì假孔mā無要緊lah。」
玉簾笑笑á改口講,而且為ti̍oh boeh hō͘阿嫂了解,無意思beh破害阿嫂ê心情,koh-khah笑容用滾笑ê口氣講話。
「我生第二個gín-á度chè ê時,伊無sa 文字hit-款好吉兆ê物,一伸手to̍h sa-ti̍oh雞腿,khǹg入去嘴裡食。想講m̄知會jōa-ni̍h健康來生長,結果過一個月to̍h死去─koh是因為pháiⁿ腹吐。」無人笑,因為tī祖先牌á kap佛像頭前講chit款笑話,是不敬ê tāi-chì。M̄-koh玉簾講出koh-khah褻瀆(siat-to̍k)ê話。「所有lóng是假ê,佛祖、神明mā lóng是假ê。雖然講是『慘阿無佛當燒香』(慘ah, 無佛thang拜),自開始to̍h無有佛lah。」「玉簾,你講啥物痟話?!你chit-ê人ā無考慮場合。」連家長阿山都目頭結結kā伊責備。
「M̄-koh是事實ah, 無辦法lah。」
玉簾用無正經 ê口氣對ta-koaⁿ講。
「我想比hit-ê ná牛ê戇面cha-bó͘ khah-súi,景文卻kan-ta照顧伊,無boeh chhap我。到底為什麼?我m̄知。」
「我mā m̄知,無人知lah。」
「真m̄甘願,連阿爹都án-ne講,食阿片了後soah變糊塗。前幾pái去chhōe你參詳,kā我趕出來。講kah阿母,綿綿疼景文lóng為伊....。」
「你chit-ê戇大獃,丈夫娶細姨to̍h嚷bē-soah,我m̄-bat看過chit款ê cha-bó͘人。總講景文是凍霜m̄好,若準伊娶三、四個細姨,你chiah會看開,bē koh加講話lah。」
阿山講了就慢慢á tńg身,拖ti̍oh雙腳無力ê腳步行出去室外。佳哉ta-ke阿嬌因為感冒無來tàu一腳,若在場就有可能開始相罵。玉簾m̄甘願teh看ài相爭ê老父ê背後,感覺真無奈。但隨koh tńg身對安子講。
「安子姊,你真gíam硬,為什麼你有法度頭到尾安心自在neh?」
「無no͘h, 我mā有一般人ê辛苦kap煩惱。」
「但是你一點á都無顯出,我m̄-bat看過你受氣、啼哭,或是kap人冤家、chho̍p-chho̍p念─像我án-ne。這是什麼原因?kám是信神(上帝)ê關係....?」
「Ouh, 是lah。」
「基督教ê神kám有影hiah-ni̍h好?án-ne我mā來信看bāi leh。最近m̄知什麼原因,我感覺世間真無意義,ta̍k項lóng無趣味,甚至連受氣、啼哭mā懶懶。Ah ,安子姊,看有tang時chhōa我去教會kám好?」
「好,無問題。我真了解你ê心情,另工來我hia chhit-thô, 互相來談談leh。」
安子án-ne回答,因為玉簾ê改變真大,內心m̄敢相信ê意外,相當gōng-ngi̍ah。安子m̄-bat看過玉簾hit款消沉可憐ê面色,以前ná孔雀hiah-ni̍h傲慢作風ê玉簾─而且kā安子當做眼中釘欺負伊ê人,chit-má顛倒ná親像孤鳥飛來伊ê懷中,chit種情形實在是真奇妙。
Chit-ê hō͘玉簾看破敗北叫做「龍」ê細姨,到底是gōa khìang腳ê cha-bó͘人?玉簾m̄是一想想leh感覺真可憐。
想講看boeh用啥物話來kā伊安慰,但因為tī gín-á度chè ê時刻氣氛hō͘人phah-pháiⁿ去,安子無加講話就離開廳堂,行tńg去家己tòa ê所在。後面聽ti̍oh玉簾縛腳輕輕行tī磚áh路頂面發出小小寂寞ê聲。
Gín-á度chè慶祝生日了後無jōa久,安子得ti̍oh寒熱病,一陣一陣ê交陰寒(ka-iam-kôaⁿ)hō͘伊寒kah嘴齒ka̍p-ka̍p叫,身軀kah-ná地動tîo起來,續落來ná火teh燒ê熱。親像tī寒帶kap熱帶之間來回。Ná像是惡性ê寒熱病,真無容易回復,足足一個月久倒tī眠床頂。
有boeh回復ê有一工,瑞文帶一盒chhio-kho-liat-toh(chocolate)糖á來探訪。阿兄回國了後户tēng koh-khah kôan真無自在,坐無十分鐘to̍h boeh告辭。
「Ai-ah, koh加講kóa話lah,你準備考大學ê情形如何?準備了bē-bái ho͘ⁿh?」
安子kā伊 挽留講,有想boeh問,也有想boeh講ê話,也會安慰眠床頂ê無聊,叫伊koh小留一下。
「但是若hō͘阿兄看ti̍oh,會hō͘伊罵──koh。」
「Koh有啥?為ti̍oh hit件tāi-chì,阮翁嚴重kā你責備ho͘ⁿh?」
「Hō͘伊大修理,sìan嘴phé。雖然kan-ta sìan一下,m̄-koh非常痛。」
「An-ne, he是tang時?」
眠床頂ê安子看瑞文平滑蒼白ê面,想起瑞文對伊失禮行為hit同時,家己mā是sìan伊ê嘴phé。但是he khah無在意,安子感覺丈夫清文phah伊是siuⁿ過頭暴力。
「Ai-ah, 你hō͘阮夫婦兩人phah, he是因果。」
「自作孽lah, 但是阿兄mā是嫉妒心真強ê人。頂pái我挽柚á hō͘你tī樹á邊ê tāi-chì, 我無掩khàm對伊講,結果阿兄無接納我ê解說,想講有khah深ê關係,大大kā我責備。看伊hiah拗蠻受氣,我mā soah起反抗講:『你若hiah-ni̍h無信任阿嫂,thài會無chhōa伊出國?』,講soah伊ê拳頭母隨paⁿ來....阿兄對chit-ê無聊ê謠言掠做真實ê款。 」
「Mā m̄是án-ne, 只是khi-mo͘-chih(心情) bē爽lah。」
「講我hō͘你生kíaⁿ ê無聊閑話,我真正gōng-gi̍ah kah m̄知boeh án怎。是玉簾傳出chit-ê tāi-chì。」
「Kám是玉簾?」
「因為細姨入門,家己變kah完全無趣味,自暴自棄soah造謠惡宣傳。我現場聽玉簾對人講hit-ê tāi-chì。」
玉簾真有可能做hit種tāi-chì,但是清子ê生日tī廳堂對自己所表示安慰kap求帮助ê低姿勢態度,合óa想起來,安子無相信玉簾有hiah-ni̍h邪惡。當然人無可能改變hiah緊,或是伊一時chhìn-chhái講講leh mā無一定,但安子寧可希望是伊煩惱痛苦所生出ê真實。
安子teh想hit-ê事恬恬ê時,瑞文就繼續講落去。
「但是也真奇怪,玉簾最近來我ê所在借聖經kap讚美歌。我感覺非常好笑,hit-ê cha-bó͘人也會入信仰,比我khah無 ǹg望,無定性mā siuⁿ過頭。」
安子想boeh án-ne kā伊khau洗,但是伊khah趣味有關玉簾ê tāi-chì。瑞文繼續講。
「玉簾非常恨景文ê細姨,對hit-ê叫做龍ê真殘酷刻薄。Chit幾工──阿嫂這請你保守祕密──計畫想boeh thâi龍。實在是恐怖ê cha-bó͘人。Tī饅頭下毒藥boeh hō͘龍食,但又koh起驚惶,tī龍伸手去the̍h ê瞬間,聽講玉簾kā搶來tàn出去窗á外。為什麼會知影饅頭有毒leh, 食ti̍oh hit粒饅頭ê狗á──男僕人飼ê hit隻lah-sap老狗──死去。」
「這kap咱兩人ê謠言仝款,kám-m̄是siuⁿ過膨風ê假ê leh?」「Ai-ah, 有可能。狗á mā有可能食ti̍oh人街裡teh thāu狗ê毒藥,或是自然老死mā有可能ah。但是一般來講,人bē製造chiah-ni̍h恐怖ê謠言chiah-ti̍oh。另外一方面,龍kah-ná是一個怪人,無論hō͘人án怎pháiⁿ嘴罵,án怎殘酷對待,伊lóng無反應,ná親像啞口ê恬恬,bē哭也bē受氣。若kā玉簾比如做狗á,無論án怎kā伊吠,龍lóng假做m̄知,kah-ná一隻遲鈍ê牛。Á丈夫景文對玉簾ê惡毒作為無責備、無受氣,kan-ta恬恬teh看。玉簾對chit種無抵抗主義完全無對應ê辦法。」
「M̄-koh景文到底saⁿh-ti̍oh龍ê toh一點neh?」
「大家lóng感覺真不可思議。大概是kap奢華愛化妝ê大bó͘倒反ê cha-bó͘,恬恬á做khang-khòe koh凍霜hō͘景文感覺bē-bái,Koh面mā無súi。」
「Kám是án-ne?」
「如果對方有玉簾ê容貌,kap伊仝款奢華,玉簾mā-bē輸,總講一句,人種無仝hō͘玉簾無法度接受chit-ê事實,無辦法lah。」
「玉簾是一個美人,對家己真有自信,忽然tú-ti̍oh打擊,koh-khah m̄甘願。但是伊ê心情也會漸漸改變chiah-ti̍oh,叫我ti̍oh chhōa伊去教會。」
「若講伊會成做基督徒,不如講伊會起síau,我敢kap你相輸。」
「無lah, hit種倔強ê人,mā會hō͘人意外忽然看ti̍oh伊完全改變。Chit點比你瑞文khah....。你chit-má kám-m̄是lóng無去教會?」
Hō͘安子án-ne一講,瑞文感覺真pháiⁿ勢。伊無資格án-ne評論人,伊去教會講是好奇,不如講是表面假好;敬拜耶和華,不如講是為ti̍oh看戀愛ê安子ê面。伊知影chit種虛偽作法已經hō͘安子看破,瑞文íau是boeh小khóa辯解來留一kóa體面。
「宗教ê教義真困難了解,我koh teh無閒考試ê準備....」
「明年三月boeh去東京,有boeh帶春鸞kap gín-á去無?」安子明知瑞文無boeh帶bó͘-kíaⁿ去,thiau故意án-ne問,果然瑞文無歡喜ê面色回答講。
「Ai-ah, án怎chiah好?若chhōa bó͘-kíaⁿ去留學,生活費不得了....」
「無hit-ê tāi-chì,橫直bó͘-kíaⁿ留tī厝裡mā是仝款ài開銷,kám-m̄是?春鸞mā真ài去東京,有一工見面ê時,叫我ti̍oh勸你ti̍oh án-ne。伊對你改變心意boeh過新生活感覺真歡喜,hō͘我真感動。Hiah-ni̍h溫柔貞淑ê bó͘,你若無boeh kā伊愛惜,是罪過neh。」
Chit種說教比教會ê講道khah無聊,而且koh-khah困難瞭解。
「叫討厭nîn-jín(紅菜頭)ê gín-á食nîn-jín是真困難ê tāi-chì。」
「Mài有chit種觀念,講真ê,你一定ti̍oh帶春鸞去東京。生活kap環境若改變,你ê心情mā一定會改變。」
若是別人án-ne勸伊,伊ē-sái免chhap伊,今勸伊ê人是安子to̍h bē-tàng án-ne做。瑞文難堪koh鬱卒ê面色,從án-ne恬恬無講話。安子有發覺瑞文ê心情,就無想boeh koh kā伊說教。
「大學boeh讀什麼科?」
「想boeh讀農科。」
安子小khóa微笑,若m̄是破病,可能會笑出聲。Chit-ê面蒼白,身體軟弱koh純潔ê少爺,hō͘人無法度kap土味ê農業聯想作伙。
「為啥物boeh選農科?」
「Ai-ah, 無啥物特別理由....。若有清文兄ê好頭腦,就ē-tàng選法科;ná像景文hiah ai3than3錢,mā ē-sái讀商科。但是我實在....。」
瑞文jìau頭殼to̍h是teh講伊家己頭腦無好,然後忽然想ti̍oh tāi-chì講。
「Ti̍oh lah, ti̍oh lah, 我明á載想boeh去庄腳,來去看分hō͘我ê土地。」
「Kám真遠?」
「無遠,tùi台南第二站,m̄-koh túi hia kaⁿ-ti̍oh koh行一段路。我lóng m̄-bat去過庄腳,家己ê土地tī toh位?生做什麼款?完全m̄知mā是bē-sái-tit。)
「Tú-ti̍oh-ah去就好lah,對健康mā好。你tòa-tī這深落ê厝宅,閒閒無tāi-chì,自然會想無聊ê事,心情mā-bē開朗。阮tī寒帶地方大漢ê人,真ài厝外ê自然kap日頭。我出世ê所在是日本海沿岸ê特種氣候,kui-ê冬季lóng看bōe-ti̍oh日頭,每工所看ti̍oh ê lóng是灰色鬱卒ê天空,koh非常大ê風雪。所以到春天ê歡喜是真特別,温和ê日頭teh微笑,人、動物、草木也tòe-teh微笑跳躍。日頭kā全地一切生物ê暗淡kap濕氣吸收去。Tòa-tī chia ê人習慣日頭ê恩惠,soah討厭日頭koh想boeh逃避。熱是真熱,四季變化koh無分明,是莫怪。但是,去闊bóng-bóng ê野原,充分曝日看bāi,心情一定會好起來。你ê面若hō͘日頭曝烏,你ê心mā會燒kah變老鼠á色。」
安子細聲ûn-ûn-á講,伊ê話句句充滿熱情kap真實,這hō͘伊ê語調帶有詩ê韻味。因為家己tú ùi當teh回復ê病床,伸開欣慕ê手行向健康ê情景。瑞文深深感動靜靜teh聽,忽然khīa起來講。
「我有了解,án-ne to̍h請保重....」
但是,伊khīa tìam hia íau無boeh離開,四界巡視一下躊躇chiah講。
「阿嫂,我kám ē-sái kap你握手?咱boeh離別ê chit時....」
「Ai-ah, kah-ná講boeh永遠離別hiah嚴重。」
「若ē-tàng, 我想boeh握手。」
「咱是仝家族,友誼mā真好。過去to̍h過去ah, 無必要永遠記tîau-leh。阮翁mā bē-koh án怎想ah, 所以....」
瑞文恬恬無回答,kā手ǹg眠床ê方向伸去。安子愣(gāng)一下,m̄知án怎chiah好,手ùi被ê下腳伸出來。手腕瘦kah ná蠟燭條hiah細支,掛一個手指,是丈夫ùi國外買tńg來ê,是值得驕傲ê禮物,kah-ná川蟬ê羽毛深綠色閃閃發光ê e-me-la-lu-toh(emerald, 翡翠玉)。M̄是chit-ê理由─大概是想boeh試看掛起來會合伊ê手cháiⁿ無,無名指(cháiⁿ)掛起來有khah lēng, 所以掛tī中指。Chit-ê手指hō͘伊感覺真安心,手一伸出,對方就過來握手。瑞文ê手掌kah-ná饅頭柔軟koh温暖,安子偷偷á看伊ê面,kah-ná見若看ti̍oh大光目chiu隨kheh起來,像boeh永久離別,哀傷koh歡喜ê氣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