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雷文選》

| | || 轉寄

大樹公

咱這個小所在西港,bi tī曾文溪南旁,óa溪á出口ê所在,不時風大水大。北旁有一間將軍庵,西旁有一間鎮海宮,討海人迷信,靠in保庇。M̄-kú,日本時代以來,老大人hit輩親像阮阿公、阿媽,也有人拜大樹公,仝款迷信,不過有一個心適ê因緣。

Taⁿ大樹公外老--a確實無人真知。阮阿公--a伊,作gín-á ê時bat聽阮阿祖講,日本兵來西港hit年,beh展威風háⁿ西港ê人,用炮pōng大樹,規欉pōng一半去。大樹著傷流紅膏,庄--裡ê人驚,講大樹替西港ê人流血,m̄甘心,感恩kā拜,大樹公ê名tō是按呢來。結果大樹無倒也無死,soah lú發lú旺。Chit-má樹oe樹葉ām-ām-ām,圓圓一kho͘圍,若thí開ê大枝雨傘,比將軍庵khah大bô͘。Chhêng-á鬚hô͘-sà-sà,有ê sôe到土腳,釘入去土--裡,大細枝上無2、30枝,有ê比咱人腳腿khah粗。Taⁿ che大樹古早hō͘炮pōng著傷,chit-má空嘴攏生好--a,樹皮結作kāu-kāu一丸一丸ê瘤,有文旦hiah大粒。Hn̄g-hn̄g看--起-來,概成一個老歲á,khiau-ku gia̍h一枝大枝雨傘。庄--裡ê人講,200歲敢有--a。

阮阿公上蓋敬意,ta̍k日ùi厝--裡騎o͘-to͘-bái,去hia清掃。有時eng-ia大,用水châng,kā大樹洗嘴鬚、洗身軀。阮阿媽講,chēng少年m̄-bat làng工,連娶某hit日mā去。樹á腳不時一大堆人,lim茶行棋、開講消涼,鬧熱chhih-chhih,比廟á khah ka-ia̍h。

這日阮阿公騎o͘-to͘-bái beh出門,目頭結結,面憂憂。阮阿媽kā叫:「旺--a,你人若無看活,一日無去無要緊,…水清--a mā會掃。」Hit chām阮阿公67,身體有無tú好,心臟無勇,應講:「惜--a,我夢去大樹公hō͘水淹。」阿媽講:「咱chia海腳,作大風會淹水。」阿公應:「To也天清,無風也無雨。」連續三工,夢去大樹hō͘水淹,lú淹lú koân,規欉淹kah無看--去。

Lú想lú bē放心,去鎮海宮poa̍h杯抽一枝籤,寫講:「盡心盡意盡感恩,救草救木救家己。」想想--leh,去請教朝木老師,火爐伯--a in後生:「朝木--a,咱chia無風颱無地動,thài會大樹hō͘水淹bē退?」朝木--a應:「旺伯--a,會--lah。Koh 30冬、50冬,咱chia tō會淹水bē退。」阮阿公驚一tiô:「朝木--a,你m̄通創治我老人。Koh 30冬、50冬,我早tō m̄知去到tó位去--a。」「旺伯--a,我kap你講真--ê,世界lú來lú熱,南極、北極ê冰溶了,海水漲koân,海腳tō淹水bē退。」

阮阿公轉來厝,ām-kún kiu-kiu,面憂憂,念:「30冬、50冬,大樹無彩工。」阿媽問:「Taⁿ你是teh念啥?Che大樹100冬、200冬,照顧咱西港,怎樣30冬、50冬無彩工?」阮阿公kā朝木老師ê話學hō͘伊聽,阿媽問:「Ta°咱tio̍h緊來kā救。」

隔轉日去大樹腳kap朋友參詳。Hit個赤牛伯,khah早tī市á thâi牛,kā笑:「旺--a,朝木--a少年人創治咱老歲á,講講he無--ê。」另外hit個茂松,薰suh大,he-ku hī-hū叫,講話tō khuh-khuh嗽,也講:「30冬、50冬,咱to m̄知走去到tó位--a,煩惱啥?」Tō是火爐伯上有歲,普通時講話人會尊重。「Ah若是大樹淹水,咱tō kā sóa khah內面去。」再生--a in tòa tī東旁khah內底hit頭,手kā giú--leh,hoah:「火爐--a,你mā講khah有譜--ê。Che大樹若大廟,四圍大thiāu 2、30枝,beh按怎sóa?!」「Ah若無法度sóa,咱tō用圍--ê。」大南á少年ê時bat tī水利局食頭路,講是bat水利。「咱起堤á來kā圍。」大家kā笑:「起堤á圍大海!南á,che堤á圍外闊、外koân?你mā teh講he gín-á話。」一句來一句去,lim茶膨風,規晡無一個頭尾。

阮阿公koh去請教朝木老師,面憂憂,ām-kún kiu-kiu,問伊:「朝木--a,這個大樹淹水,bē sóa--得,也bē圍--得,taⁿ beh怎樣?」朝木--a應:「旺伯--a,che kan-na一步。」「你緊講。」「減碳--lah。」「啥物叫作減碳?」伊講tō是地球碳氣siuⁿ chē,才會lú來lú熱,海水漲koân。阮阿公問:「Ah che碳氣ùi tó來?」「汽車、工廠燒油、燒炭來--ê。」阿公想想--leh,講:「若是按呢,m̄ khah簡單。」

轉去kā朋友講:「簡單--lah。」朋友問:「啥物步?」阮阿公講:「M̄免sóa樹,m̄免圍海。咱mài坐車,mài騎o͘-to͘-bái tō會使。」kā朝木老師ê道裡講hō͘大家聽。火爐伯講:「若是按呢簡單。我m̄-bat teh騎o͘-to͘-bái。」大南á講:「Hioh--lah,我mā罕得teh坐車,攏騎鐵馬。」

自按呢大家攏用行--ê,抑是騎腳踏車。Kan-na hit個赤牛,khah早tī市á thâi牛pūn-tōaⁿ,講伊腳痛有關節炎bē行,無騎o͘-to͘-bái bē使。成個月過--去,大家lú行lú hèng-chhih。Hit個茂松--a,3冬前bat斷細條腦筋,kā人展:「Kā恁講恁m̄信。Khah早我不時秘結,chit-má ta̍k日行路,放屎規條--ê,通去到菜市á去。」大南á大kho͘有糖尿病,也講:「實在有好,我糖尿減幾lōa度。」一人講一嘴,有ê好睏眠,有ê好放尿,lú講lú好用,無想著減碳koh會顧身體。

koh拜託體育老師春東來教體操練工夫。這陣老歲á ta̍k日大樹腳作體操,練喘khùi,加食菜,減食臊,叫作大樹功。Hit個赤牛kā in笑:「無彩工--lah,練心願--ê niâ!」熱--人過了,大家功夫ná練路ná行,pak肚一直消--去。赤牛in查某孫花影18歲99公斤,聽著大樹功會減肥,愛súi也來參加。

一日tī路--裡遇著一個老歲á,老khok-khok,嘴鬚hô͘-sà-sà,khiau-ku gia̍h一枝傘。無代無誌雄雄poa̍h倒tī土腳,緊óa去看,二枝腳斷一大koe̍h,血kòng-kòng流,…。驚一tiô精神過--來,kā阮阿媽講:「Ta°害--a!」青狂tō出門,大步細步趕來到位,一大陣人hì-hè叫,4、50人密密圍一個kho͘-á,kā大樹包圍。Gia̍h頭一kā看,驚一tiô!規欉大樹chhò kah光光,chhun一kho͘心,若牛車lián hiah粗,無半枝oe,無半枝葉,連hia ê chhêng-á根釘tī土腳,2、30枝chhun無半枝。阮阿公hoah一聲「ai-io-ôe!」,心臟bē堪得痛,目屎bē赴通流,tī hia現倒倒昏昏--去。

結果tō是hit tah著路,造路--ê透早天母未光來偷chhò樹,無人知影。水清--a早起去將軍庵看--著,叫人來已經bē赴--a,chhò kah chhun一kho͘心。大家ùi早起圍到下晡,kā大樹包圍,無人beh走,m̄ hō͘ in chhò。電視台聽著圍大樹,派人來hip相。He記者中國意識,頭腦浸尿,聽講大樹hō͘日本á pōng炮虐待,作文章o-ló講,大樹光光一kho͘心,看--起-來「象徵中華魂」,是西港抗日ê民族英雄,寫寫一大篇。尾á真chē人抗議,才改路。好得佳哉留一kho͘大樹心,斬頭斬手chhun一個身。

阿公過身了,換阮阿媽去照顧清掃。這日招我:「順--a,今á日kap我來去看大樹。」行beh半點外鐘去到位,四kho͘圍種真chē花,整理kah清氣清氣。Taⁿ he大樹無oe也無葉,也tō無人tī hia lim茶開講。單獨一kho͘樹á心chhāi tī hia,牛車lián hiah粗。古早hō͘日本人pōng炮著傷ê所在,百外冬來,空嘴已經生好--a,樹皮生kāu-kāu,結作一大丸一大丸ê瘤,若文旦hiah大粒。看--起-來bē輸講gín-á故內底ê大bú漢,khiau-ku khi一旁。我問阿媽:「阿公上蓋m̄甘大樹?」伊chhōa我去大樹頭坐,講:「恁阿公少年ê時,大樹救--伊。」伸手去摸he粗pê-pê ê樹皮:「Chia,你看。」斟酌àⁿ落去看,一tah金金,tō是一粒槍子,tiâu tī樹皮內底,挽bē出--來。真久以前,hit年228,中國兵á來庄--裡四界亂tōaⁿ槍掠人。阮阿公peh起lih大樹頂bih,m̄敢落--來。Hit暗看著一個老阿伯,嘴鬚hô͘-sà-sà,khiau-ku gia̍h一枝傘,kā伊講:「作你tòa chia bih,m̄免煩惱。In chhōe你bē著。」我摸hit粒槍子,咬tī樹á內底,ân-tòng-tòng ngiauh bē出--來。問阿媽:「大樹bat hō͘人tōaⁿ槍?」阮阿媽tìm頭,今á日刁治工報我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