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雷文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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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地chhōe牛

學生gín-á時代見若轉去草地chhit-thô,第一就是去chhōe牛。Hit時阮二人親像我ê阿嬸講ê:「做伙就bē輸索á拍結分bē開。」我ê阿嬸對我kap牛做伙自起頭就無啥熱心ê反應,時常當我ê面念:「牛m̄愛讀冊」,驚我hō͘伊影響thōa pháiⁿ去。但是我hit時一直感覺著,che是in大人無公平ê偏見,對牛無瞭解ê關係。c
Che牛m̄是伊ê正名,因為伊ê体格kap我ê二姑上界相像,粗koh大叢,行路土腳會tín動,kap伊khiā做伙,自然會感覺tī牛身軀邊ê滋味。自細漢嬰ê時人就叫伊牛,單單我ê阿媽真疼伊,叫伊ê正名阿雄a。

凡是chhit-thô ê代誌牛上認真,che就是我kap牛索á拍結分bē開ê原因。我hit時ê看法,牛ê智識無輸英文老師kap地理、歷史ê老師加加起來。親像咬蟋蟀á,牛講會相拍bē相拍聽聲就知。我以前一直掠準蟋蟀á是叫si-suh si-suh ê聲音,伊講是叫khi-li-khuh khi-li-khuh。伊有做實驗hō͘我看,用一枝草 á ngiau蟋蟀 á kha-chhng,he蟋蟀á就一直叫,我認真kā聽,起先聽bē出來,尾a才聽出來,真實是khi-li-khuh khi-li-khuh ê聲調,m̄是si-suh si-suh。伊koh進一步證明,講蟋蟀á英文叫做cricket,就是這個原因,這點市內gín-á蟋蟀á chhit-thô真久mā是iau2m7知影。Hit時我才深深感覺著,牛是活頭腦ê人,伊ê英文mā是程度真koân無簡單,是m̄愛讀死冊niā-niā。

牛tī地理方面ê智識mā是無簡單,灌肚白á ê時陣看會出來。定定我chhōe無肚白á空,伊chhìn-chhái用樹oe土腳tu̍h落去就是一空。「我按chia這空灌,你去hia hit空等,頭thóng出來就kā掠起來,m̄通hō͘ kiu去。」M̄知按怎,真實he麻豆ê肚白á攏會曉聽牛ê話,水lim飽就gōng-gōng按hit空行出來hō͘人掠。可惜這個智識牛準做是戰略性ê祕密保守起來,無講hō͘我知,所以灌肚白á ê優勢牛一直佔真久,到阮考高中ê時才祕密漏洩出來。

掠大kòng田嬰我就無輸牛,因為hit陣店裡拍金á師父昌伯a有教我一步。阮以前是先liam細隻田嬰,用一枝長草á pa̍k leh,ná se̍h ná hàiⁿ,siâⁿ大kòng田嬰來咬,就kā掠起來。昌伯a in tau堤á內有種真chē文旦柚,掠田嬰mā真有經驗,伊教我細隻田嬰掠活ê,用草á kā伊ê尾溜pa̍k leh,牽leh m̄免hàiⁿ tō飛bē停。大kòng田嬰看伊飛bē去,pak肚iau擋bē tiâu就來食,咬leh m̄放。

這步就加真好勢,為著這個新「發明」,牛真歡喜,送我「大嘴ê,tō是伊hit隻統第二勇ê蟋蟀。但是我知影,咬蟋蟀á我是永遠bē嬴牛ê lah!雖然牛有教我聽khi-li-khuh ê聲,但是我bē曉像伊按呢分有勇ê kap無勇ê,又koh我mā bē曉kā in kap訓練。牛定定送我有勇ê蟋蟀á,khǹg tī蕃á火khe-á內面,頂面chha̍k空,內底舖草,hō͘我掠轉去厝裡飼。但是無幾日,he勇勇ê蟋蟀á tō m̄ 叫也m̄ liàn嘴鬚,無兩禮拜就m̄知按怎死翹翹去,hit時我tō會想beh koh轉去草地chhōe牛。

牛「m̄愛讀冊」,高中畢業無koh考大學。我去台北讀冊了,阮tō khah少做伙,後來我出國,到這擺轉來去chhōe牛,算起來mā有beh三十年無見面a。牛已經chhōa某生kiáⁿ,二姑kap二丈攏已經過身去,金á店換牛teh hōaⁿ,店面暗sàm暗sàm,無拍金á ê師父,也罕得有人客來坐,大概生理是無外好。牛ê某杏a有kā我講起,chit-má金á店生理pháiⁿ做,人會來搶,稅務局ê人常常愛來lo-so,所以金á店ê khang-páng in無吊,khah bē hiáⁿ目。伊比店面ê鐵門kap khǹg tī架á頂hit頂警察型ê圓帽 á,講:「Tō是按呢牛才會去參加民防ê。」我問伊參加民防ê敢有效,伊講:「加減有差lah,這頂帽 á kā排chia,he pháiⁿ空ê tō khah m̄敢來。」聽起來概成是廟裡請來ê神符 á ,tah tī門口保平安hit款ê作用。杏a本來是官田hia足草地ê人,m̄-kú聽伊ê口氣,伊是無啥teh驚稅務局ê人,續落去伊講:「咱iáu有一個查甫ê teh beh做兵,khah mài插事khah好。」我問伊:「是按怎講?」伊講:「像民進黨teh選ê時,阮mā攏m̄愛放炮。In講若hō͘人點油做記號,gín-á去做兵ê時,tī軍隊會hō͘人糟踏chhōe麻煩。」到底che是有影到啥物程度,我tō m̄知a,但是杏a是咱chia在地人,伊是真有信ê,m̄是teh講kún笑ê lah。

Hit暗食暗飽,牛招我泡茶,阮坐tī亭á腳,牛泡一泡南投水里冬季ê烏龍茶請我。He厚厚ê茶,倒tī au-á內芳chhèng-chhèng,色緻像火鎔去ê金á,lim落去嘴內,甘kah會一直流嘴nōa,吞落嚨喉,規身軀像浸著溫泉,ta̍k個毛kńg孔攏開開去。牛咬一枝短短ê象牙薰吹,比店面ê khang-páng講:「我這味治高血壓、糖尿病上有效。恁二姑chín若iáu有tī leh,食這味就bē hiah早去lah。」我ê二姑iáu少年tō糖尿病斷腦筋過身--去。我看khang-páng頂面ê字:「森源靈芝製藥,麻豆總經銷」,才知影牛也有teh賣靈芝ê藥品。靈芝這項物我細漢ê時bat聽人講過 ,印象若像是一種仙藥,伊講:「痔瘡真有效。阮老ê hit陣若有這味通用,就m̄免去手術a。」牛ê老父人細細漢像一粒poa̍t-á,八十歲ê時手術痔瘡過身去。我因為m̄ bat靈芝ê醫藥內容,所以無應伊,kan-na tàm頭表示對二丈八十歲去手術痔瘡ê同情心。牛tu一張鍍金ê名片hō͘我看:「我這味tō是台南這個留日ê博士發明ê,美國mā有申請專利a,teh beh拍外銷。.....」我koh tàm一個頭,對伊生理方面ê眼光表示贊成。牛講:「若是肝ngē化,單單這味tō會好。照起工ta̍k日kā食,免幾個月就看會出來。Che我chia chit-má ta̍k個月銷lōa chē leh。」我無koh tàm頭,最後伊講:「好好人食上 界好,通血路養筋骨,你看我 才食無幾個月,氣色chiah好,頭毛無幾枝白ê。咱兩個坐做伙,敢有人看會出咱是平chē歲?」Ná講用拳頭母出力cheng伊家己ê手骨,表示真勇攏cheng bē痛。

伊按呢說明,hō͘我對靈芝漸漸失去信心。而且阮二人chiah chē年m̄ bat見面a,這擺轉來本來有真chē歡喜回想ê話kap出國以後ê代誌想beh kap牛講,m̄-kú牛親像無感覺著,bē記了了,規暝kan-na一直teh推銷伊ê靈芝,有嘴講kah無nōa。有幾回我問起二姑kap昌伯a過身前ê代誌,伊話頭隨就koh翻倒轉來,......我事實想bē理解lah。前日杏a kha-chhiah後有kā我講,hit chām牛phoa̍h 大家樂輸幾lōa十萬,是m̄是經濟真ân ê關係?生活ê負擔kap壓力hō͘伊全部ê心神攏teh想趁錢做生理,soah無看見阮古早真久ê舊朋友情?或者是,敢會這個經濟進步ê社會,已經現代化去,chit-má一般大家tō攏是按呢lah,是我家己離開chia了已經真久,發生ê變化無瞭解niā-niā?

我tiām-tiām按呢teh想,心內漸漸烏暗起來,感覺有一iân茫霧無形ê烏影一直展開擴大,cha̍h tī牛kap我ê中間,kā古早kap chit-má ê時間分開切斷去。這時已經翻點,亭á腳chhun阮二個人,牛泡ê厚茶,一au一au芳味chhèng-chhèng,烏龍甘美,hō͘我精神真好iáu未愛睏。He亭á腳ê燈火koân-koân暗暗,照著牛kap我,我看伊坐tī椅頭á頂,肩胛頭ku-ku專心teh泡茶,身軀ê影mā是iau2hiah粗大,m̄-kú牛事實氣色無好,面色有帶[tài]黃酸,頭毛花花白一半去。伊有ka一個短短ê平頭,真合民防人員ê型式。.....以前牛愛chhit-thô,chit-má相像愛ī大家樂,除了che以外,我想牛已經是完全改變--a-lah!

隔轉日下晡牛送我去坐ba-suh,伊kōaⁿ一個紙袋 á hō͘我,講:「Chia ê靈芝你帶轉去加拿大hō͘阿舅食,若是肺癌,我這味是食會好ê lah。」koh講:「Mài煩惱,....食了若有khah好,拍電話來,我才koh寄去。」我peh上車,tú-chiah坐落去,雄雄聽著一陣khi-li-khuh khi-li-khuh ê聲,紙袋á拍開看,真實頂面有一個細細個á有chha̍k空ê紙khe-á,內面一隻蟋蟀á 。我趕緊oa̍t頭看,牛iáu khiā tī hia。我the̍h hit個紙khe-á,ia̍t手hō͘伊看,伊tòe我ia̍t手,lú ia̍t lú大力,牛ê大面頂koân出現了一個gín-á形開放ê笑容,大嘴笑kah開hāⁿ-hāⁿ,.....伊比一枝大頭拇hō͘我看,m̄知講一句啥物話,我無聽見,ba-suh就開始行a。一陣一陣土腳ê eng-ia tòe leh飛起來,cha̍h著阮ê視線。Hit時我有看見,車後面hit塊大tè ê玻璃窗,規片充滿了光明彩色ê光線,tō是這個草地beh沉落去ê西照日,透過遠遠天頂一大堆紅hóaⁿ染金ê雲霞照入來a!我歡喜kah心肝頭撲撲siak,親像hit時,tī beh離開真熟似ê麻豆鎮以前,古早ê hit個牛tòe著khi-li-khuh khi-li-khuh ê蟋蟀á聲,又koh 按吊遠(oán)ê日子攏總倒轉來lah。

Ba-Suh到海 寮ê時我先落車,hit個紙khe-á kā伊拍開,內面有一隻烏金色ê蟋蟀á,目睭微微kā我看,老神在在teh liàn嘴鬚。我kā伊放出來土腳頂,停一下á,伊是緊按路邊hit大片ê草埔一直走,去,一直走 去。我tī hia khiā一時á久,peh上車,司機kā門關--起-來,tō無koh聽著叫khi-li-khuh khi-li-khuh ê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