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雷文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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琴聲Siu-be-to͘h (Schubert)

(1)

若是少年老師瑞英,音樂是人生上大ê安慰kap歡喜,生命ê泉水。Che是伊ê天份,生時kah來ê,或者mā會使講是伊ê束縛。細漢ê時,tī學校聽老師彈琴,看kah無人教家己會曉彈。老師疼惜伊ê天份,免費kā教,mā hō͘伊上台表演,去kā伊ê老母講,這個gín-á大漢ài作演奏家。但是瑞英in tau食頭路人ê家庭,gín-á 6個,那有法度hō͘伊一個查某kiáⁿ專工彈琴學音樂?所以去讀咱高雄師範,畢業了作音樂老師。雖然是無彩一粒真珠落(lak)tī lok-kô͘-a-moâi裡,拍損了天份,m̄-kú kap伊ê性情猶算有合lah。

畢業了無外久嫁去市內一個生理人ê家庭,in翁林強tō是林茂建築公司ê大kiáⁿ。林茂本人khah早少年ê時作土水,雙手拍拚,舞kah家己也有一間公司,bāu工程起販厝。林強作兵了無出路,叫來老父ê公司thōa生理。

這個林強生作大大漢,講來m̄是啥物pháiⁿ kiáⁿ。不過tī生理場thōa久,薰酒查某ta̍k項會,脾氣有時若牛,有時若狗,粗工人ê底tì,m̄是斯文性ê人品。時常酒家lim到暗暗,半暝轉來,酒醉tō beh冤家拍人。

瑞英嫁了隔轉年生一個查某kiáⁿ,名叫琴聲。這個gín-á規日乖乖家己sńg,罕得吵叫。M̄-kú飼到三歲外,猶m̄ bat聽伊叫一聲阿母、阿pâ,kap伊講話mā無反應,若像是臭耳兼é-káu ê。

Chhōa去病院檢查,耳á好好,聽力正常,tō是kan-na m̄講話,m̄應話。尾a去看小兒科ê專家,診斷是Au-thih症(Autism),也有叫作自閉症。講是一種先天性怪奇ê症頭,耳目嘴好好,kan-na頭腦無仝。He gín-á頭殼內ê世界,bē輸hō͘暗色ê玻璃封起來,關tī hin內面,kap外口bē通。所以有聽若無聽,mā bē kap人講話,無啥辦法通好醫。

老母聽一下心肝強beh落無去。無彩一個chiah古錐ê súi查某kiáⁿ,現現áⁿ tī燒燒ê身軀邊,kā惜kā疼,親像mo͘h一tè冷ki-ki ê冰角,bē笑bē khàu,無反無應,實在比臭耳é-káu ê khah害。He作老母ê心情,空空bē輸白作--ê。

但是伊無放棄,每日彈琴唱歌hō͘伊聽。講也是奇怪,這個gín-á見若聽著音樂,chhit-thô物放leh,坐tī hia定定無tín動,像音樂家teh欣賞。原來琴聲kap老母仝款,有音樂ê天份,生時kah來ê,mā會使講是伊一生ê束縛lah?

伊教琴聲彈琴,隨教隨會,進步真緊。M̄知經過外久,mā m̄知tiâng時開始,無張持ê中間得著一個真龜怪ê感覺,bē輸琴聲ê音樂有時teh kap伊講話。Tī hit個來去ê一目nih,這個暗色玻璃封起來ê世界,親像雄雄hō͘日頭光照著,伊會tàng影著hin內面。

(2)

這雙紅鞋是啥人the̍h來ê,伊m̄知影。Hit早起出門ê時,齊齊排tī門腳口。想講大概是啥人bē記得ê,問對面kap隔壁間,攏m̄知影。Kōaⁿ去樓腳顧大門ê桌頂khǹg,hō͘人去認。那知隔轉日透早,he鞋又koh倒轉來,排tī門口teh等伊。連續幾偌工,beh tàn tàn bē掉。斟酌kā看,規雙新新,koh是chit-má上時行ê太空流線型運動鞋。想講無彩,kōaⁿ入來hō͘琴聲穿看māi,koh合合合,khah-thiám是專工買來ê。這雙鞋穿起來若活ê,踏一步tō chiu̍h一聲,後腳跟一pha電火tō sih一下。琴聲日時穿teh彈琴,暗時穿leh睏,m̄ hō͘人thǹg起來。

M̄知啥物緣故這個以後,琴聲ê音樂lú-khah親近,不時teh kap伊講話。He音樂像日頭光照著玻璃封起來ê世界,hō͘伊看著hit內面,m̄是空空無半項,是一個有栽真chē款感情ê花欉ê溫室,歡喜、鬱卒、期待、失望…,kap別個gín-á仝款仝款。但是這雙鞋á真正ê祕密,二禮拜後伊才知影。

這條歌伊m̄ bat聽琴聲彈過,mā無想著無人教伊家己會曉彈。He Mo͘h-Cha-toh(Mozart)ê音樂是天使ê歡喜,挽大紅ê玫瑰teh chhèng芳,會hō͘人醉。琴聲目睭kheh-kheh,若像人無tī hia,m̄是伊teh彈琴,是音樂家己teh彈。

He鞋á開始發光,tòe音樂sih一下sih一下。伊叫是家己目睭têng-tâⁿ看m̄-tio̍h。Óa去kā摸,規雙燒hut-hut。驚一tiô,趕緊beh kā thǹg起來,soah bán ân-ân,pak bē落來。鞋á liap-liap sih,lú來lú紅,像雞kui-á pûn風一直變大雙去。雄雄音樂停去,琴聲流汗珠ê面頂有一chōa微微á笑,bē輸風尾吹過一khut淺淺ê水面,一時á tō無去。伊m̄知影che是事實無?因為chēng出世猶m̄ bat看琴聲笑。琴聲khiā起來,hit領海色水流ê長裙kā鞋á khàm著,鞋á ê光tō hoa去。Liâu-liâu-á,像雞kui-á消風kiu倒轉去,kap以前平大雙。

按呢伊才知影,這雙鞋是一個活活ê奇蹟。琴聲若歡喜,伊tō歡喜pûn風變大雙。琴聲若鬱卒無歡喜,伊tō會倒kiu變足細去。

(3)M̄-kú這個祕密伊無kā翁講,因為琴聲有Au-thih症以後,in翁受氣,bē-tàng接受。攏賴講是in某tài--來-ê,生一個這款怪物!以前愛lim酒行酒家,chit-má koh khah厲害。半暝若是酒醉轉來,a̍h tō害lah,入門tō pháiⁿ嘴操幹kiāu,chhōe人冤家。In某恬恬走去bih,m̄ chhap伊也bē使,拖出來拍,大醉大拍,小醉小拍。不時拍kah烏青結血。拍了無夠khùi,叫伊唱歌。

「唱!你唱!」雙手肩胛頭掠leh,大力kā hiap。
「幹!叫你唱,你m̄唱!」嘴phóe sai落去。
「火車…火車ki-ki叫,…10點5分到板橋…」
「幹!唱khah大聲leh!」
「…板橋查某súi kap笑,…轉來去賣某來hō͘伊招,…」

Kā in某giú來,大力lam2leh,tu嘴beh kā chim……。He酒味kap tú-chiah吐ê臭味hō͘伊擋bē tiâu,頭oa̍t走m̄ hō͘伊chim。

Phia̍k一下一聲,嘴phóe koh kā pa落。「幹!恁父…」大力kā chhia,siak tòa土腳。衫kap裙thiah-thiah破,規身軀光光,一kho͘人若大隻豬哥teh tī頂koân,ngē kā伊強,kā伊創治,…像teh使牛使馬。

「哈!哈!…板橋查某……」o̍͘h一下,又koh吐吐出來。

(4)

Tī Siu-beh-tō͘h ê音樂ê內面,伊chhōe著臨時ê安慰,像「冬天ê旅行」按呢beh行離開這個家庭,chhōa琴聲去一個無虐待ê收容所,hō͘人拍會使m̄免唱歌ê所在…。無注意琴聲坐tī hia家己teh唱,「…火車…火車ki-ki叫…」。雄雄pōng一下一聲,phiāng tī土腳。Kā抱起來,已經m̄知人去ah,hit雙鞋lia̍p-lia̍p-sih,kap腳kiu kah若紅嬰á ê hiah細雙去!

「嚴重是有嚴重lah。」醫生kā伊說明。
「A̍h是按怎lah?Thái會雄雄按呢?!」
「白血病。」
醫生tàm頭。「超急性ê,…真緊…」

一禮拜後,琴聲倒tī chhū白床巾ê病床過身去。Hit位同情心ê少年醫生kā老母講,大概是咱高雄水kap空氣毒素污染太厲害ê關係。Chit-má ta̍k年攏有真chē gín-á tio̍h這個病。伊kā琴聲換一su天色phòng-kéng ê súi衫,海色水流ê長裙,頭毛loa̍h二個mi-尾á ,用紅ê li-bóng縛起來,換一雙奶色白皮鞋。Hit雙紅鞋kōaⁿ轉來厝,chhāi tī phiⁿ-a-no͘h頂面。Eng暗beh睏ê時,kōaⁿ去眠床頭kap伊作伴。

半暝翁轉來,又koh規身軀ê酒味。代先kā伊拍,才koh叫伊唱歌。

「唱!你唱!」按呢kā伊hiap。
「…火車…火車ki-ki叫,…10點5分…」伊實在唱bē出來。
「幹!koh唱!10點5分按怎?!」
「…10點5分…10點5分…」伊實在唱bē出來,koh hō͘人拍。衫kap裙thiah-thiah破,一隻豬哥ji̍h tī頂面,ngē kā伊強。

雄雄lìn-lòng叫ê聲,林強使牛使馬當teh創治,無看著眠床頭一雙紅鞋teh tín動,lú chùn lú大力,才停起來看。He鞋a lia̍p-lia̍p-sih teh發光,想講taⁿ慘ah,是m̄是家己酒lim過頭,目睭lim pháiⁿ去a?嘴內念:「M̄通koh lim a。」He鞋á pìn-pòng跳teh siak-tiō,chhoah一tiô,規個人攏nńg去。鞋á sa來手裡,soah ki-ki叫,像gín-á teh哀。氣一下,大力siàng出去,khian按房間外去。

隔轉日天未光,瑞英liam腳peh起床,房間外chhōe著hit二腳鞋,khioh好勢排tī phiⁿ-a-no͘h頂頭。「無要緊,m̄免驚。」按呢細聲kā鞋á講,也親像teh kā家己講。耳空內遠遠有Siu-be-to͘h ê琴聲kap歌聲,he溫暖期待ê音樂伸手kā伊歡迎,beh kā伊chhōa去hit個冬天孤單ê旅途,去到一個無暴力kôaⁿ冷ê樹林內hioh 睏,……。「緊慢,緊慢伊會變。」酒tō會停起來,伊按呢想,tō m̄免koh唱歌。He鞋á搖一下,後腳跟hia火sih 一sih,若像teh beh hoa去。Lú來lú白siak,一直kiu細雙,tú好tī伊目屎liàn--落-來hit目nih ê中間,kiu kah規個攏總變無去。

「…10點5分…10點5分…」He Siu-be-to͘h ê音樂無去,kan-na有火車lìn-lóng叫ê聲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