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雷文選》

| | || 轉寄

作罪lah

(1)

無想著昨暗雨落hiah大,像teh piàⁿ面桶水,相連續落幾nā點鐘。透早天soah清起來,雲也無a。雄雄雨攏停去,大路洗kah金金,上好tō是這條大溝,pùn-sò châng kah清氣清氣,chhun幾位積溝á土ê所在,因為已經有發長草,無hō͘水châng去。落大雨了tō是按呢,連大溝ê臭味mā無去。

這tah離學校猶hn̄g,普通時無啥人。這日透早大溝邊已經圍一陣人,kheh來kheh去bē輸teh看戲。“死狗á lah!”“死狗!?你目睭thoah-thang。死豬á kiáⁿ khah有影lah!”“死豬á!?你目睭屎糊著!”Hit二個學生kheh tī後面,看bē啥會著,nè腳尾teh相chèⁿ。下面大溝底,一個掛烏仁目鏡ê查甫人khiā tī溝á土積koân起來ê所在,gia̍h一枝竹篙lā來lā去,teh鉤(kau)水裡ê死豬á。“著a!鉤著a!”頭前ê人按呢hoah。He死豬á tú好khê tī大溝oat角hit tah,hit個掛烏仁目鏡ê查甫人雙手kā竹篙liâu-liâu-á liú過來。這時雖然水勢已經退一半a,猶是kòng-kòng流,差一sut á koh hō͘ châng去。

Hit個掛烏目鏡ê查甫人kā嬰á ko͘起來,khǹg入去ka-chù內面,索á pa̍k好拍一個結,溝á頂另外一個查甫人kā ka-chù liū起來。大家作一下圍óa來,相爭beh看。“嬰á lah!一個紅嬰á lah!緊!緊!”頭前有人hoah,後面ê作一下chhîⁿ作前去,差一sut á e e落去大溝底。大路hit頭一陣流浪狗五、六隻,m̄知是鼻著嬰á味抑是學人鬥鬧熱,也攏chông-chông來,跳來跳去直直吠。Tú好當teh鬧熱,有人去叫警察來a。Ka-chù拍開看,成實內底一個嬰á,光光規身軀,chhun一條破布á tîⁿ tī ām-kún,頭毛長長長,頭殼kap面攏掩leh,像m̄ bat剃過。“僥倖a,查某嬰á lah!”chiⁿ tī上頭前hit個大kho͘查某人穿一領大kho͘花裙按呢hoah。“死ê lah!死ê lah!”趕緊頭殼頂hit條紅巾á giú來掩hit個大鼻。“Che嬰á啥人ê?”警察問,大家恬恬。“Khong ê ê!Hit個khong ê ê!”一手掩鼻,一手比大溝khah koân hit頭,ná比ná行。警察tòe伊行,大家tòe警察行。Hit陣狗作一下chông作前去chhōa路。

He狗nǹg過pōng空,走去到peh-kiā起lih hit頭大溝頂等。Hn̄g-hn̄g大溝底óa壁有a-iân-phiáⁿ搭ê寮á,二間相tú-óa,beh倒beh倒。“Ti hia lah!Tī hia lah!”大kho͘查某人比hō͘警察看,he掩鼻á ê巾á the̍h掉大聲hoah。

警察ka-chù kōaⁿ leh,ùi路旁hit chōa kiā-kiā ê石gīm-á 行落去。He溝á底普通時lah-sap lī-lô,死狗死niau攏有,熱人時臭kah連狗mā m̄落去。Chit-má雖然大雨了,mā無人beh tòe落去,khiā tòa溝á頂hn̄g-hn̄g看,he狗tiàm gîm-á頂吠。

警察落來到溝á底,雄雄一個阿婆ùi寮á內面探頭出來,規頭殼ê白頭鬃,散iā-iā,phòng sai-sai,無看著面tō koh kiu入去a。“M̄是伊lah!koh過hit個!”大kho͘查某tī溝á頂hiu。

警察tī hia探來探去,一晡才chhōe著寮á入去ê所在。頭àⁿ leh入去。一時á久,雄雄寮á內一聲足大聲,像teh哀koh像teh吱。雄雄kā聽,無sêng人聲,概sêng狗起siáu teh叫。Liâm-mih hit個警察出來,一手拖一個查某,雙手手扣扣leh。He查某頭鬃長長長,散iā-iā,moa一領退kah無色ê衫,破kê-kê,闊lòng-lòng,bē輸布袋。溝á頂ê人攏會認得:“Khong ê lah! Hit個khong ê lah!,也有人hoah:“Siáu ê lah!Hit個siáu ê lah!”

來到大溝頂,大家圍leh看。這個khong ê也kā in看,二蕾目睭m̄知是驚抑是歡喜,chha̍uh-chha̍uh nih。Hit個面圓圓扁扁,khàm一iân土,嘴唇翹翹,頂koân有一個khî。看起來m̄知是20歲抑是40!學生gín-á kā伊phùi-nōa,警察kā伊ah入去車裡,tō載走去。Hia ê看鬧熱ê猶無夠khùi,m̄願soah戲,khiā tī路邊一人一句:“夭壽lah!一個嬰á猶未滿月,活活淹hō͘死!”“生生beh創啥?會曉生bē曉飼,作罪lah !” 路口踏三輪車ê按呢講。Hit個大kho͘查某上大聲,紅巾á pa̍k倒轉去頭殼頂,hàiⁿ 頭:“Khong mā無人khong kah這款!”另外一個無頭毛ê阿公á 拐á thuh leh ná行:“可憐lah,khong-khong敢會知影一個啥?”大家才散散去。

(2)

M̄知tòa tī溝á底外久a,大概是阿婆來以後。這個所在地勢khah koân起來,m̄ bat淹著水。代先是箱á紙khàm ê,落雨tō pháiⁿ去。尾a用a-iân-phiáⁿ kēng,tō加真好勢a。Tú來hit chām,ta̍k日phāiⁿ一個大個竹láng,kap阿婆出去khioh字紙。尾a字紙無khioh,家己一個四界se̍h,主要是khioh食ê,m̄ bat去kāng人,人也m̄ bat去kāng伊,所以無人知影伊ê名。若是有名,大概kan-na阿婆知影。大家攏chhìn-chhái叫伊“Khong ê”。

攏先去上帝廟hia,因為廟口有人賣食,pùn-sò攏tún tī廟邊巷á頭。M̄-kú有時siuⁿ早去,pùn-sò猶未tàn出來,tō khioh無食。有時siuⁿ òaⁿ到,pùn-sò piaⁿ出來,狗已經先食了a。這日tú好一大包tī hia,伊趕緊kā pùn-sò iah開,khioh丸á kap菜枝食。Tú-chiah péng二下,he狗來a,一陣七、八隻,作頭ê一隻狗母,烏色lām土色,正旁無目睭,ná吠ná衝來。伊gia̍h khioh字紙ê鐵鉤kòng狗,he狗攏m̄驚伊,顛倒受氣,lú吠lú雄。He狗母上pháiⁿ,衝來咬,差一sut á nauh著腳。驚一下,丸á that tòa嘴裡趕緊走。

Ùi hia se̍h一大liàn ,ná行ná chhōe,來到車頭圓環hia,四、五個踏三輪車ê teh排pān。這個春福排tī頭pān,50外,作公a,咬一枝薰吹tō叫:“蘭a beh坐車?”這個“蘭a”tō是in踏三輪車ê kā伊號ê名。水a輪tī後pān,少年家20外猶未娶,上蓋愛kā凌治。一粒粽the̍h出來tháu,咬一嘴食hō͘伊看。蘭a看人食粽,停腳落來,khiā tiàm hia看m̄走。看kah pak肚iau,嘴nōa直直吞。水a看蘭a一領破衫闊lòng-lòng若布袋,內面二粒奶有掩若無掩,siâⁿ kah手ngiau。粽食一半,問:“蘭a beh食粽?”一粒粽the̍h來伊面前kā siâⁿ。蘭a伸手àⁿ來the̍h粽,二粒奶tō看現現。水a手m̄放,一手粽gīm leh hō͘伊咬,一手tō伸入去衫裡摸伊ê奶。蘭a pak肚iau顧食粽,奶顧在水a摸,一時á半粒粽食了a,oat leh tō行。水a罵:“幹!恁父猶未燒lō leh,作你走!”Hia ê踏車ê,春福a、阿西a kap良朋a笑kah hī-hā叫,良朋a講:“明á chài、恁父教你一步。”

隔轉日蘭a來,春福a叫:“蘭a來坐車。”kā良朋a nih一個目。良朋a the̍h粽出來peh,蘭a óa來看伊食粽。良朋a刁古董,假仙m̄ chhap伊,粽作伊家己食。蘭a pak肚iau,擋bē tiâu,伸手來the̍h粽,衫掀開beh hō͘伊摸奶。良朋a伸手摸伊ê奶,粽也m̄ hō͘伊,顧家己食,ná食ná摸奶。蘭a顧看粽,等beh食,奶顧在伊去摸,khiā tī hia等。良朋a粽liâu-liâu-á食,奶liâu-liâu-á摸,阿西a看bē作得,講:“Mā m̄通chiah夭壽,一粒粽niâ。”良朋a粽食了,蘭a khiā tī hia等,猶m̄走。良朋a kā hat:“粽食了a猶teh等啥?走!走!走!”Hia ê踏車ê,春福--a、水--a kap阿西--a又koh笑kah hī-hā叫。Sńg了猶無夠khùi,春福--a講:“Che無啥!明á chài看我,包你八馬(pat-má)!”“八馬?!老歲á m̄認輸,讓少年ê khah有影lah!”水a按呢kā tu̍h。“幹!m̄甘願?kap你插!”“插來lah!”“插啥?”“一包薰lah!”結果水a、阿西a kap良朋a一人攏插春福a一包新樂園ê。

Hit日暗頭á蘭a來,春福a叫:“蘭a來坐車。”The̍h二粒粽出來hō͘ 伊看,蘭a óa來beh the̍h粽,春福a粽gīm tī手裡m̄ hō͘伊。蘭a衫掀開beh hō͘伊摸奶,春福a講:“蘭a坐車才食粽。”蘭a聽有,大腳竹láng á phāiⁿ leh,peh起lih三輪車坐。春福a薰吹嘴收起來,一條巾á hàiⁿ tī肩頭,車踏leh sù-sù走。

過有一晡á久,踏車轉來,無看蘭a。“按怎?!有輸贏無?”Hit幾個圍leh問。春福a gī-gī笑m̄應 in。水a罵:“幹!a̍h是有抑無?kan-na笑he giàn頭ê。”春福a phùi 一嘴檳榔,比二枝指頭á:“八馬lah!二粒粽八馬lah!”“幹! a̍h成實khong ê也會曉?!”“會曉?koh m̄是kan-na會曉niâ!”大家笑kah東倒西歪,“Khong ê mā會曉!”按呢hoah,一人輸一包新樂園hō͘春福a。

Tō是按呢蘭a若khioh無食tō來車頭hia討粽。He踏三輪車ê有時有hō͘伊粽,有時無,m̄-kú攏有kā摸奶,有時載伊去別位“八馬”。附近thàn食人攏知影這項代誌,一句話傳來傳去,“幹,he khong ê mā會曉。”

(3)

生hit暗落規暝ê sap-sap雨,chit-má kā想起來,有人講tō是天公伯a替嬰á teh流目屎。He嬰á生出來細細漢m̄成物,有皮無肉,jiâu-jiâu 若一隻niau-á kiáⁿ,也bē曉háu。阿婆kā伊鬥生,用嘴咬kā轉臍,一tè破布包leh hō͘老母抱。老母kā嬰á áⁿ leh,寮á內面暗暗,kan-na大溝頂一pha路燈hn̄g-hn̄g照入來,嬰á生作啥款也看bē出來,也bē曉飼乳。嬰á恬chiuh-chiuh,kan-na有時á ngia̍uh一下,才知影猶活leh,m̄是死ê。

隔轉日晝晝才出門,來到上帝廟口,he狗看伊腳脊āiⁿ一個láng-á,胸前phāiⁿ一個嬰á,又koh鼻著嬰á味,攏足受氣,悽慘吠。Hit隻烏色lam土色ê狗母,家己mā chhōa一陣狗á kiáⁿ,上蓋雄,jiok來beh咬。蘭a m̄敢óa去,oa̍t頭tō走。

又koh se̍h一大liàn來到車頭圓環hia,春福a叫:“蘭a來坐車。”一kā看,這日蘭a腳脊phāiⁿ 一個竹láng,胸前āiⁿ一個袋á,奶á遮leh無看著。奇怪m̄知he袋á內面是啥物,掀起來看,ai-ioh-ōe,內面一個嬰á,頭毛長長長,腳手若柴枝á,ngia̍uh leh ngia̍uh leh。“僥倖--a,che是啥物?!”水a、阿西a攏來看。“Taⁿ是狗á kiáⁿ抑是niau-á kiáⁿ?”伸手kā摸,一粒頭nńg-nńg若椪柑,頭毛póe開看he面,koh鼻目嘴攏有。“一個嬰á lah!”He嬰á hō͘人吵醒,hiⁿ一下想beh háu,háu bē出聲。He面liap作一球,sêng一隻猴,ná有sêng 嬰á?大家看kah起愛笑,水a講:“福a,che嬰á有sêng你!”春福a罵:“烏白講,你看che鼻kap嘴,khah sêng阿西a。”阿西a講:“幹!你看che目睭,一蕾大一蕾小,水a ê無m̄-tio̍h lah!”Tī hia ná笑ná chèⁿ,無人beh認。蘭a khiā hia等beh食粽,衫掀開beh hō͘ in摸奶。水a比福a,講:“Kā老父á討。”春福a比阿西a:“老父tī hia。”無人beh粽hō͘伊。Liâm-mih人客來beh坐車,“走!走!”tō kā伊hoah hoah走。

Se̍h去到興南客運頭前,路邊阿婆teh煎粿,khiā tòa hia看m̄走。阿婆看伊一身軀thái-ko nōa-lô,āiⁿ一個嬰á可憐無通食,thuh一tè粿hō͘伊。蘭a粿the̍h leh食,衫掀開beh hō͘阿婆摸奶。“緊去!緊去!”阿婆kā iat手,嘴內念:“實在有夠pháiⁿ積德o͘h!Hia ê踏三輪á車ê!”

(4)

Tī chia熱人若落大雨,定定tō會淹水。不過hit tah地勢koân起來,猶m̄ bat淹過水。這暗實在落了太雄,水bē赴流,大溝若溪á lòng-long叫。He水ká入來koh ká出去,嬰á睏tī土腳tòe水流出去,也無哀,也bē赴khàu。隔轉早起來,水退a,蘭a chhōe無嬰á。雄雄一個戴帽á ê查甫人kōaⁿ一腳ka-chù入來。拍開hō͘伊看,嬰á tī hin內面。伊歡喜kā嬰á抱起來,嬰á冷ki-ki,nńg siô-siô,衫掀開kā嬰á飼乳。嬰á m̄食乳,也m̄ khàu…。戴帽á ê查甫人kā嬰á抱去,伊m̄ hō͘伊抱,雙手lám leh搶hit個嬰á,搶輸大聲哀。查甫人kā嬰á tàn入去ka-chù內面,用手扣雙手扣leh,kā伊拖出來。外面天已經清彩,日頭mā出來a,風mā停a,一大陣人tī溝á頂kheh來kheh去,有人指頭á kā伊指(kí),“作罪o͘h!一個嬰á活活淹hō͘死!”“可憐lah!khong-khong敢會知影一個啥?!”“夭壽lah!kan-na會曉beh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