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雷文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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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國這項代誌

<紀念葉豆記先生>

二十四年前,beh出國hit年ê熱人,我按台北轉去台南,去kā親chiâⁿ朋友相辭,最後hit日,去看阿媽ê墓。我想tio̍h阿媽以前上愛食甘苦伯a ê粽,所以透早就去上帝廟,beh去買粽,the̍h去看阿媽ê墓。

去到上帝廟,以前鬧熱ê廟口無半人。廟ê門頂吊一個新牌,頂面有寫:「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服務站」。我入去廟內,空空無半項,kan-na一隻桌á,兩個穿中山裝ê查甫人坐tī hia,kap一個若像康樂隊ê抹胭脂ê小姐teh講笑食豆腐。我問in賣粽ê tī tóe?In m̄應我,soah比桌頂ê冊beh hō͘我看。我oat去廟後壁,chhoe7tioh8 顧廟ê阿錢tī hia teh掃地。阿錢小學kap我同班,ham我上好。畢業了,伊ê厝裡散赤,無koh讀冊,才來顧廟。

伊講頂個月警察大掠hit日,透早一個管區來廟裡,kā大家講,警察局新規定,bē使tòa廟裡排擔,叫大家ài搬。大家m̄搬,kā伊chhoh幹kiāu,甘苦伯a chhōa頭:「是你搬抑是我搬?你m̄成gín-á,我陳許來上帝廟賣粽ê時,你尿phè á就iáu未ta!我搬?搬一kho͘爛鳥!」大家lóng m̄ tín動。管區ê無法度,轉去chhōa gia̍h槌á ê警察來掠人。有一個警察beh來扛甘苦伯a ê粽,伊烽火to̍h起來,一枝扁擔按警察頭殼頂kòng落去。He警察無想tio̍h伊會出手,kòng一下tòa土腳soan。阿火a一擔醬菜hō͘警察chhia倒,mā來tàu拍。後來警察人chē,大家拍bē贏,lóng hō͘掠去,kan-na賣米糕ê阿財先走,掠無tio̍h 。上帝廟hō͘救國團佔了後,大家才sóa去公園路。

我離開上帝廟,行去公園路,路邊兩排整齊高大ê鹽桑á樹tú好大生,鹽桑落kah規土腳。我沿路行,沿路鼻鹽桑ê味,會記得細漢ê時,常常tī chia khioh鹽桑來食。

行無外久,看tio̍h 甘苦伯a tī一叢大樹腳賣粽,生理mā是hiah好。伊看tio̍h 我,叫我坐。伊ê查某kiáⁿ,名叫阿珠,tī hia tàu腳手。阿珠tháu一粒粽,捧來我面前。我看面前ê阿珠,十七、八歲,伊ê目睭若像珍珠ê美麗。伊就是我所戀愛ê人,khǹg tī 心內,永遠無kā伊講起。

我看he菜粽,圓圓ê土豆,金金ê糯米,頂面一iân烏烏ê豆油膏,白白ê蒜頭,青青ê莞荽,kap粽ha̍h ê味,布袋ê味lām lām作一伙,變做一種講bē出來ê芳味,這就是甘苦伯a自伊ê阿公傳落來ê菜粽特別ê所在。伊ê阿公自日本時代tī上帝廟賣粽,本來姓許,hō͘一個姓陳ê招,所以叫作陳許。後來叫了走音,soah變作甘許伯。

過一時了伊khah êng,才來kap我講話,知影我beh出國,真歡喜,伊講:「恁少年人有機會出國上好…聽講美國真好額,你去看māi,看in 是按怎hiah好額…」

我hit時tú-chiah大學畢業,想講代誌bat真chē,就講:「美國好額,是in政治好ê關係。」

伊聽了笑一下,「按呢你去美國讀一個政治博士,轉來作市長,看大家會khah好額抑bē?」

我聽了心內愛笑,問伊頂個月上帝廟掠人ê代誌。伊hàiⁿ頭,停一下問我:「美國敢有救國團?」

我粽食了,伊m̄ the̍h錢,伊講:「你美國轉來,我若iáu有tī chia,才還我tō好。」Koh the̍h三粒粽hō͘我帶去看阿媽ê墓。

伊iáu會記得我ê阿媽上愛食伊ê粽,以前每早起lóng 愛去買伊ê菜粽。後來阿媽破病,厝裡ê人講伊食藥bē使食糯米,m̄ hō͘伊食粽。伊常常the̍h錢叫我去買粽,藏tòa書包內面the̍h轉來。阮兩人tī房間內,一人一粒菜粽食了了。阿媽若食粽tō歡喜,精神tō好起來,若像病lóng無去。有一日,伊kā我講:「榕a,阿媽過身了,作忌ê日ta̍k項lóng 免,kan-na 這菜粽tō好。」講了起愛笑,叫我嘴拭拭leh出去。

後來阿媽過身了,我去台北讀冊,作忌ê日也罕得轉來。出國了後,一目nih過去二十外年。M̄-kú tī外國實在無機會食tio̍h 像甘苦伯a hit款ê粽。

四年前我轉去台灣,專工去台南看以前ê舊厝。按火車頭行到台南病院,病院頭前hit條大溝lóng 是糞埽,臭ko͘ⁿ ko͘ⁿ,kap二十外年前相像。來到公園路,差一sut á認bē出來。以前兩排koân大整齊ê鹽桑樹lóng chhò無去,路邊lóng是koân koân低低ê厝,路口我上愛去ê小小ê石頭起ê圖書館mā無去,tī hit個所在起一間七樓ê百貨公司,人kap車塞kah滿滿是,koh吵koh臭,無像以前ê青綠安靜,若像tī公園內面。

我行過公園路,來到上帝廟,廟內有兩個人teh行棋。我問hit個穿短褲ê中年人,敢知以前hit個顧廟ê阿錢tī tóe?伊講伊就是!我驚一tiô,認bē出伊就是我以前ê同學,kap我上好ê阿錢?Koh sán koh老,講話慢吞吞,無一sut á元氣。M̄-kú伊iáu會認得我。阮兩人見面真歡喜,伊chhōa我去伊ê厝,tī上帝廟後壁巷á內。伊講伊已經娶某生kiáⁿ,最近身體無好,有肝病。伊介紹伊ê某,原來就是阿珠,甘苦伯a ê查某kiáⁿ,就是我心內ê人。伊看起來iáu真面熟,目睭像珍珠ê美麗,二十外年lóng 無變。

阮三個人坐tī hit間小小ê鉛phiáⁿ厝內面,講起我出國以前ê代誌。阿珠iáu會記得,我買粽藏tòa冊內面,我問伊iáu有teh賣粽無?伊講伊ê老父過身了,就無koh賣粽,也無心情去pa̍k粽。才講起甘苦伯a ê代誌。我出國了後無lōa久,有人風聲,講二二八事件ê時,湯德章先生tī石像公園hō͘人槍殺,去kā湯德章收屍ê tō是上帝廟賣粽ê甘苦伯a。我會記得hit時湯德章先生hō͘人槍殺了,伊ê身屍tàn tī石像公園,三暝三日無人敢去收tâi。為tio̍h 這項風聲,警察便衣常常來甘苦伯a厝裡lo-so,問東問西。過無外久,有一日伊tī公園路口hō͘一隻十輪大卡車撞死,teh死tī hit叢鹽桑樹ê頭前,伊ê菜粽iā kah一四界。

我聽了真失望,也真艱苦,kā in兩人相辭。欠甘苦伯a ê錢想beh還阿珠,伊m̄收。隔轉日,阿錢來chhōe我,手裡kōaⁿ一kōaⁿ粽。伊講阿珠知影我愛食伊老父ê粽,出國無tàng食,特別作一kōaⁿ beh hō͘我the̍h去。我theh8tioh8 hia ê粽,鼻tio̍h甘苦伯a ê粽味,心情kap hit kōaⁿ粽平重。我ê故鄉二十外年後猶原按呢迎接我,chia ê像阿錢這款樸實ê艱苦人…,hit個m̄知外久無心情pa̍k粽ê阿珠,…。我一手the̍h粽,一路liâu-liâu-á行,行過開元寺,行出南門外,…,真遠才來到伊ê墓地。

Hit陣tú好是中晝,日頭當炎,我chhōe tio̍h 伊ê墓,tī一叢大叢玉蘭樹ê邊a。我kā hia ê粽khǹg tòa甘苦伯a ê墓前,坐tòa樹底,鼻tio̍h 當開ê玉蘭花。He真久無鼻tio̍h ê玉蘭花ê香味,一時kā我出國以來,一直數念ê故鄉ê一kóa代誌,lóng 帶轉來我ê面前。我若像koh看tio̍h 過身去ê阿媽,看tio̍h 公園路邊koân大ê鹽桑樹,kap心愛ê小小圖書館,kap賣粽ê老阿伯…,才知影這lóng 是台灣頂一代,過去ê人kap物,in ê歡喜kap艱苦,in ê好處kap pháiⁿ處,lóng是過去a。雖然是按呢,m̄-kú kap咱這代ê台灣人也是分bē開,因為in頂一代ê人過去了後,又koh kā in保守ê台灣ê人情kap歷史交hō͘下一代去負責。

後來我tī一個真難得ê機會中,得tio̍h 一kóa資料。才知影二二八事件ê時,為湯德章先生拾身屍ê。並m̄是上帝廟賣粽ê甘苦伯,是台南大道公廟ê廟公,名作葉豆記ê老先生。伊hit年年紀大概有八十歲左右。這個資料是葉豆記先生ê一位後代直接kā我講ê。可惜伊並m̄知葉先生為這位湯德章先生安葬ê所在。

所以我kā故鄉台南ê這件故事整理起來,一方面是用心來紀念葉豆記先生ê這項事蹟,一方面是kā這個資料作一個公開性ê記錄kap交代。無的確讀者中間或者有人知影,台南市tī二二八事件中犧牲ê湯德章先生安葬ê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