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雷文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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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書館ê秘密

(1)

市內這間舊圖書館雖然細細間,m̄-kú外觀非常完整美麗,是日本時代hit種西洋式二層ê建築。厝殼一部份是白石起ê,一部份是豬血hit色ê紅磚á thia̍p起來ê,前門有一個小小ê石梯,四、五層真古錐,我上kah意。後來我tī台北看著台大病院正門ê光景,仝款hit種白石kap紅磚á起ê,真正tō是這間圖書館放大起來ê氣氛,莊嚴koh親切。雖然是tī公園路大路口,m̄-kú路邊有規排koân大ê鹽酸á樹遮leh,倒旁有闊闊ê鳳凰一半leh,tī綠色ê樹ńg內面無啥顯目,顛倒有真tiām靜ê效果,時常過路人按hia行過,也無kā伊注意著。

阮tau tú好tī這間圖書館ê對面,以前我時常去hia讀冊寫宿題。內面不時暗暗,土腳是古早木造ê,有ê所在久無修理,踏落會sī-soāiⁿ叫,所以若去攏ài穿鞋á,pháiⁿ勢拖木屐入去,單單有這個無方便ê所在。

我仝班ê同學敏雄mā時常去借冊,in tau離阮厝真近,tī hit間舊四春園旅社ê邊a,有時會來招我作伙去。伊tī學校內成績khah輸我,m̄-kú社會智識加真有,新聞有teh讀,課外ê冊mā看真chē,無像我專門是讀死冊拚分數hit扮ê人。後來我開始有kā圖書館借冊,mā是伊ê影響,thōa出來ê。

這件事發生tī hit年熱人,圖書館換管理員,hit個穿西裝褲兼孝男面ê查某人,阮叫伊「目鏡ê」雄雄破病死--去,臨時換一個查某gín-á來teh顧。看--起-來加阮無幾歲,穿súi色ê洋裙,有留長頭毛,主要是管借冊kap還冊,有êng ê時mā會過來整理報紙。M̄知按怎,不時就笑頭笑面,見著阮tō問:「Beh借啥冊?」聲音若像甘á蜜ùn甘草hiah甘。自伊來了後,圖書管ê氣氛變作kap「目鏡ê」時代天差地無像去。敏雄定定就去借冊還冊,chhōe機會kap伊講話。

阮有問著伊ê名,叫作麗娟,家職畢業,敏雄kāu面皮,第一工tō kā問出來。M̄-kú麗娟無啥愛講話,借冊ê時,敏雄時常招我去開講。但是我hit時驚見siàu,見著查某gín-á面tō會紅,bē曉講話,事實對伊困難ê情勢無啥幫贊,主要是gia̍p tī中央kheh燒ê路用niā-niā。Tō是按hit時起,我開始kā圖書館借冊,代先是chhìn-chhái借,烏白看,目的是beh替我ê朋友製造chhōe麗娟ê機會。後來我漸漸對天文kap西洋文學發生實在ê趣味,對圖書館內面ê代誌就加真注意關心起來。敏雄借冊是雜菜麵,ta̍k項to看,特別是歷史ê借上chē,讀著koh緊,二、三日tō一本。無外久麗娟就會認得伊,叫伊作「特別快車」,我讀著khah慢,不時作tī伊ê後尾,麗娟叫我「平快ê」,漸漸我就熟sāi起來ah。

(2)

老實講,我頭一遍看著生仙面ê,khih-moh-chih tō無好。Hit日beh下班伊才入來,一來tō chông入去管理員ê所在,kap麗娟講話講成久,尾a我看伊也無借冊tō出去ah。Hit時麗娟ê面色無啥好,我想講大概是伊teh趕時間,緊beh下班ê關係。

但是自按呢起麗娟對阮tō 無hiah親切。Hit擺阮去借冊,借條tu hō͘伊,伊一看tō 講:「無這本冊」,面oa̍t一邊,m̄-koh chhap阮。過幾日阮koh去,mā是仝款「無這本冊」,beh應若m̄應。連續幾lō擺,攏是食伊ê phòng餅借無冊。敏雄擋bē tiâu問伊:「Tang時才會有冊?」伊應這句:「M̄知!」無代無誌目睭仁gîn ò͘ⁿ-ò͘ⁿ,一個圓圓ê桃á面giú作長長ê苦瓜形,soah kap以前「目鏡--ê」孝男面仝款仝款,莫明其妙。敏雄問我:「是m̄是伊半路遇著íⁿ a in娘?」chôaⁿ按呢有兩、三禮拜阮無去借冊。

M̄-kú敏雄mā有保持自我ê忍耐kāp tiām靜、檢討麗娟改變ê原因。憑良心講,無人得失伊lah。查某gín-á感情ê事猶是敏雄khah bat,伊斷定麗娟另外有查甫朋友。我mā是真早tō 按呢teh想,特別是chit-má,hit個生仙面ê ta̍k日來,beh下班tō來chhōe麗娟,m̄-bat借冊,我定定看著,敏雄mā是。

敏雄beh koh去chhōe麗娟,che疑問beh問清楚。麗娟看阮來,一個面臭tū tū,bē輸是見著舊冤仇人。敏雄the̍h借條hō͘伊,伊目睭chiah大kòng,差不多beh受氣起來,看條á頂寫「沙加里肉」四個字,才作一下換一個失去真久ê笑容,講「無這本冊lah。」

阮tī hia等到伊下班,beh下班ê時,生仙面ê又koh來ah,m̄知kap麗娟講啥貨,一時á久,郭hīⁿ空gia̍p一個皮包á tō koh出去ah。

阮沿路行去sa-ka-li-bah,無人講話。到hia ê時,麗娟講in tau tòa tī運河街chia,sa-ka-li-bah伊上熟。報阮hit擔「台南鱔魚麵」,koh一擔「十二種chhoah冰」,麗娟愛食冰,一碗圓á chhoah冰,隨koh一碗十果冰。冰食--落,大家火才chhe̍h落去。自頭到尾,麗娟hit對目睭看敏雄ê時,tō是hiah親近接觸ê目神,我看會出來伊對伊ê khih-moh-chih,m̄是春暖ê查某gín-á普通ê朋友情niā-niā,伊有真chē話beh kā伊講。

到運河hia ê時,白色ê月眉已經出來ah,反映著深藍ê天kap一大片ê星點,水影搖來搖去。有三、四隻漁船á停tī河邊,無人teh顧,據在一下一下ê水湧溢來溢去,拍船ê pak肚,若像輕聲teh拍鼓。Tī無刁工安排ê場合,產生了我ê故鄉古都台南ê音樂oa-lu-chuh。同時tī這條暗暗ê運河街,已經有戀愛ê少年家teh散步,近近hit旁風若透,tō有臭chho ê魚á味吹--過-來,雖然in攏真慣勢這個味,mā是借這個機會,身軀óa khah近去,伊ê手牽伊ê手,成作畫圖家畫出來ê運河夜景ê一部份,…。我家己先轉來,想講he借冊ê代誌按呢tō會解決ah。

隔日早起敏雄來chhōe我,見面tō講:「Mài去借冊ah。」我雄雄m̄知伊ê意思,猶未問出嘴,伊按lak袋á jîm一張紙出來,tō是七、八張圖書館ê借條,kā看,ta̍k張攏寫「台灣事變內幕」ê冊名,是敏雄ê手筆,我會認--得。我hit時m̄知影che「台灣事變」是啥貨代誌,敏雄mā hàm-hàm,掠準是日本時代拍日本人ê事。但是昨hng我離開了後,tī水影月眉ê運河邊,tī水聲oa-lu-chuh ê暗暝,麗娟有kā敏雄講真chē話…。伊講圖書館無hit本冊,早tō hō͘人沒收去ah,是禁冊。Tō是按呢才會借攏無?m̄-kú目錄內面明明有這本冊,敏雄抄ê時我有看著,敏雄講:「冊名留--leh niā-niā。」我m̄知影伊ê意思,為啥物冊名留tī目錄內面,刁工hō͘人了時間借無冊?敏雄講:「你敢無看hit個郭hīⁿ空gia̍p皮包ê查甫人?」我問:「麗娟ê查甫朋友?」伊講:「碗糕朋友lah!就是伊ta̍k日來chhōe麗娟,收人寫ê借條去。」我驚一tiô,像細漢gín-á poa̍h一倒,「Ah伊是啥人?」敏雄講;「麗娟講是外面m̄知tó一個單位ê人。」Hit時我才完全明白這件代誌攏總ê意義,熱人以來,有人來圖書館監視人借冊!我早tō知影hit個生仙面ê m̄是好空ê。莫怪麗娟雄雄變款去,tō是刁工kap阮起變面,beh hō͘阮mài koh去借冊。M̄-kú hit時敏雄顧食醋,m̄知影伊ê意思,gōng-gōng借條一直寫。佳哉麗娟kā hia ê條á另外chhàng起來,無交出去,昨hng才攏總the̍h出來還敏雄。Ah無雞母ôe,這幾張條á若hō͘ in sa去,ah現現白紙寫烏字,夭壽beh會活?…續落我有想著,最近我mā有借Tolstoy kap Tugenev ê小說,in是蘇聯共產國家ê作者…lú想lú無妥當,心肝頭tòe leh po̍k-po̍k siak。

(3)

過無外久麗娟辭頭路,tī圖書館ê秘密漏洩了後,敏雄kap我就無koh去借冊。真chē年以後,我tī「台灣文藝」有讀著一篇林宗義先生口錄ê文章「我ê故鄉福爾摩莎」,才知影hit間圖書館ê土地,原本是林茂生先生in厝ê所在,hō͘日本人政府「規劃」去,tī hia起一間市立圖書館。中國人來了後,表面上保持一間圖書館ê規模,soah tī hin埋伏一個秘密ê掠人ê陷井,利用khǹg禁冊kap暗中檢查人借冊寫借條ê方法來掠「匪諜」kap「思想犯」,監視市民。Hit年熱人,好得佳哉,我ê朋友kap我有遇著一位咱台南勇敢良知ê查某gín-á,伊為著朋友抑是愛情,甘願冒險kā hia ê借條另外收起來,無交出去。Ah無,為著beh借一本冊,阮m̄知會食外大ê虧?講來也是莫明其妙,m̄-kú事實這間圖書館碰著ê經驗,無輸是成百年來台灣人坎坷命運ê代表。Tī日本時代,台灣人ê財富hō͘人沒收剝奪,中國人來統治了後,koh khah隨時受了人身ê威脅kap陷害,無所不至,無一滴á保障。雖然tī 1984年我轉去台南hit時,hit間圖書館已經hō͘人thiah掉,除了he優美ê建築hō͘附近ê市民留落一kóa 無彩m̄甘ê印象以外,無koh存在。同時tī hit個所在,有起一間七樓ê百貨公司,變作鬧熱ká滾ê生理場。結局tō是因為台南市商業發展ê力量,無意中kā這個害人ê陷井除掉去。但是為著這項學生時代ê代誌,hō͘我koh再想,除了阮kap m̄愛講話ê麗娟以外,敢猶有人知影圖書館ê秘密?又koh tī hit個以前,已經有外chē台南市ê市民抑是中學生為著借冊受害?我mā有進一步考慮,in中國人,自講是有四千年了不起ê文明,來咱chia了後,tō是這款匪類,無所不至。我beh koh疑問,全台灣除了台南市這間小小美麗ê圖書館以外,猶有外chē像這款有空無sún,想bē到ê掠人ê所在?事實到taⁿ咱mā是攏猶m̄知lah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