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雷文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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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巒檳榔女

你若是來阮萬巒食豬腳,tī beh peh上高速公路交流道前,tō會看著hit chōa街á,雙旁一間一間ê玻璃厝,檳榔擔排kah tīⁿ-tīⁿ,五彩ê ne-ong燈閃閃熠熠。不管好天pháiⁿ天,凡若是寒流無來ê日子,(ah,阮萬巒óa恆春,四季如春。)he檳榔擔ê西施一擔拚一擔,lú穿lú少koh lú té。遇著生理khah無ka-ia̍h ê時機,(ah,罕罕也會有。)he西施小姐mā會大膽ùi玻璃櫥á行出來,一個一個若芹蕉pak皮peh光光,tī街á cha̍h人客,賣檳榔。我ta̍k日學校轉來ùi chia過,自然o͘-to͘-bái攏會慢落來,加減ná駛ná看。Ah,鬧熱ê仙境花市,爽快ê khi-mo͘-chih m̄是外地人客會tàng完全理解ê。

第一工我tō有注意著,這個新來ê西施,bē輸暗頭第一粒出世ê星光,會siâⁿ人oa̍t頭koh kā看一擺。伊頭鬃尾pa̍k翹翹,染kah紅hóaⁿ 紅hóaⁿ ,moa一領獻獻ê紗á,koân-koân坐tī玻璃櫥á內,裙té kah差不多無看見。我kan-na有看著he肉感、肉色ê腳腿。

第二工,伊看我ùi hia過teh kā看,笑一下kā我ia̍t手。第三工,我擋bē tiâu a,停落來買檳榔。Taⁿ 我檳榔西施ta̍k日看,m̄-kú koh bē曉食檳榔。Chhìn-chhái the̍h一包tō是。找錢ê時,緊koh kā看khah真leh,he目睭仁大粒koh烏水,bē輸烏鑽石ê蓮霧。嘴唇抹粉紅,翹翹kap法國明星B.B.仝款。伊又koh笑一下,我m̄知按怎,無張持緊張家己漏嘴講:“我明á chài koh來。”

隔轉日koh來,伊講:“阮ê檳榔上蓋贊。”事實che檳榔cha-hng我有刁治kā試過,苦koh澀,實在晡bē落去。“晡久會甘,有夠khùi力。”我按呢kā pûn:“別擔ê我攏食bē合。”

過來ta̍k日來買檳榔,有時一日來二擺。才知影伊名作香水。不時芳水hiù kah芳芳,話ta̍uh-ta̍uh講。Hit日我專工候kah òaⁿ-òaⁿ,等伊下班,招伊去食阮萬巒豬腳。“你猶未kā我講你ê名。”“失禮,失禮,我叫正雄。阮tau人叫我Masa。”“我叫月娟。”“你m̄是叫作香水?”“玻璃櫥á內底叫作香水,玻璃櫥á外面叫作月娟。”伊笑笑á講。原來「香水」是伊賣檳榔ê「藝名」。伊厝裡有三個小弟,攏teh讀冊,伊是上序大。國中畢業tō無koh讀a。“你是按怎來賣檳榔?”我關心問伊。“阮老pē kā我講“去賣檳榔好lah!”,我tō來賣檳榔。”“你實在真乖koh聽話。…恁老pē teh作啥?”“伊tī工廠。”我心內同情伊。咱chia台灣真chē賣檳榔ê查某gín-á攏是厝裡散赤,無法度通讀冊,ài賣檳榔鬥thàn錢飼家庭,hō͘小弟á去讀冊。“A̍h你leh?猶teh讀冊?”“我?我tī義守讀第二年。”伊二粒目睭liô 過來kā我chîn:“讀冊上好,thàn錢無簡單。你看阮賣檳榔,一個月ài賣外chē你敢知?”Che我知。In賣檳榔ê mā是ài算業績,才tio̍h穿少少裝súi súi,hō͘人客食冰枝,看作o͘-lin-gio chhit-thô,……我心內感覺pháiⁿ勢,真正關心,想beh瞭解伊…。

了後定定招伊出去。Ta̍k擺beh用o͘-to͘-bái載伊轉去,伊攏m̄。我想in tau大概tòa tī真破散ê所在,m̄愛人知。Hit回去土雞城食土雞,經過月世界,一稜一稜ê山崁直直尖尖,hō͘月光照kah禿禿。阮坐tī山崁下腳,月tī山後,近kah若像伸手tō摸會著。我會記得電視頂bat看過,美國Armstrong登陸月球ê時,he月面是平坦ê沙地,無尖尾ê山崁。雖然tī che無半枝草、無半隻蟲ê月世界,表面完全無生命,暗眠若男女二人來,應該會感覺kap月頂面仝款完全ê孤單稀微,不過愛情ê花欉發了上蓋ām。

“你敢有查甫朋友?”這句話我心內khǹg真久beh問伊。伊面oa̍t 一旁,停一時á才應:“有若無leh。”“按怎講?”“Khah早有,chit-má無--a。”伊ê聲概成會chùn,像chhe-lo͘h(cello)teh奏Ba-hah(Bach)ê音樂,苦苦甘甘。當這時,尖利(lāi)ê山稜一chōa一chōa暗去,天裡ê烏雲sóa來cha̍h著月。“恁查甫ê攏仝款。”“O͘h?…”“有目睭無心肝。Kan-na愛看查某gín-á súi腳súi面,攏無要緊chin內面有啥。”伊拳頭母tah家己ê心肝頭。我瞭解伊ê意思,伊是感情ê受傷者,mā是環境ê受害者。我一時替伊不平。

愛情hō͘我勇氣,我去chhōe阮老pē討一個頭路。阮老pē tī高雄開一間廣告公司,員工幾nā十個。“你這個朋友會曉創啥?”伊問我。“攏會曉。聽電話、寫字、泡茶…”“啥物學歷?”學歷有啥路用?會作代誌上要緊。“伊--伊國中畢業。”“Bat作啥頭路?”Taⁿ害a,“伊…伊teh賣檳榔。”“賣檳榔?!”阮老pē目睭chiah大kòng:“你敢知影賣檳榔一個月thàn幾萬?”“無外chē--lah。”“無外chē?咱chia查某gín-á無一個kap he會比--得。”“Che…che m̄是錢ê關係,…頭路ê品質ê問題。”拜託一晡,了一碗公nōa,討一個助理祕書ê頭路,接電話、khioh批、泡茶…,一個月萬六kho͘ …“作了若會用得,三個月後加薪。”

我走去chhōe阿娟報好消息,已經玻璃櫥á內面換一個小姐teh顧。頭毛換染金色,仝款moa獻胸ê紗á,一領迷你熱褲té kah bē輸老阿婆á ê內底褲。“香水leh?”“無作a,in老pē叫伊轉去。”我驚一tiô,是m̄是in老pē chhōe著khah好thàn ê頭路叫伊去?聽講KTV陪人唱歌、舞廳陪人lim酒攏比賣檳榔khah好thàn。“你敢知影in老pē工廠tī tó?”我緊張問。“Ùi chia直直去,到hia oat正旁,koh直直去,到hia koh倒旁直直去…,上尾á間tō是。”“你敢知影in老pē叫作啥?”“陳順益。”

O͘-to͘-bái chhui leh緊走。Chhōe著hit間「榮光紡染公司」,koân牆á圍leh,鐵門有人teh顧。我問顧門ê:“恁chia員工敢有一個陳順益?”“你chhōe伊beh創啥?”“我有要緊ê話beh kā伊通知。”伊入去內面,liâm-mih出來開門chhōa我入去。機房lìn -lòng叫,伊戴一頂安全帽khiā tī hia teh看,人koân-koân烏烏,概成是工頭?“啥物代誌?”伊問。“月娟ê代誌…”“阮月娟按怎?!”“伊ê頭路,…我替伊chhōe著一個好頭路。”伊掠我看一下,問:“你啥人?”

伊chhōa我去一間辦公室坐。我kā伊請求:“阿伯,這個頭路無像賣檳榔hiah好thàn,m̄-kú品質加真好。”伊tàm頭:“Hm̄h,品質,品質真要緊。”概成家己teh kā家己講。“阮老pē家己ê廣告公司,一個月萬六kho͘。三個月後加薪。”伊the̍h薰出來pok,一個小姐入來,講:“日本電話。”伊電話gia̍h起來,mo͘h-si mo͘h-si日本話直直lù。講soah,kā小姐講:“叫阿發a這張訂單後禮拜tio̍h-ài出貨。”Liâm-mih小姐轉來:“頭家,發a講拜一tō出貨。”Taⁿ苦a,我敢有聽m̄ tio̍h?伊tō是公司ê大頭家?…A̍h thài 叫in查某kiáⁿ去賣檳榔?A̍h thài m̄ hō͘ in查某kiáⁿ讀大學?…A̍h thài會…

“你阮娟a bat外久a?”伊才koh問。“3個月、4個月a…”我心內受氣,問:“阿伯,你thài 叫伊去賣檳榔?”伊koh the̍h一枝薰來pok:“阮娟a ho͘ⁿh,kap阿旭a冤家,a̍h tō tiuⁿ m̄讀冊,chia頭路便便也m̄食,m̄才會人受氣kā罵“A̍h無你去賣檳榔好lah?”成實tiuⁿ leh tō去賣檳榔……Ai-ioh,穿穿he敢成實會看得?這個gín-á ho͘ⁿh,chēng細漢hō͘ in老母sēng pháiⁿ去。”“伊…伊khah重感情lah。”我替伊辯解。“講阿旭a有目睭無心肝,kan-na愛伊ê身軀,無惜伊ê感情,連in熟悉ê啥物animal也bē 記得。”“熟悉ê animal?”“Hioh lah。舊年娟a去日本chhit-thô,東京地下鐵遇著阿旭a,講按呢相bat熟悉一周年紀念。”“O͘h,‘按呢mā 會使得’(anniversary)。”“Ai-ioh,我kap in母a tī阮番á寮熟悉30外冬a,mā m̄ bat teh計較啥物‘按呢mā 會使得’。Chín ê gín-á實在kāu頭路。”“Tō是按呢冤家?”“Tō是m̄,khàu kah m̄食m̄睏,據在阿旭a姑成也m̄ chhap人。Hō͘我罵一句,a̍h tō tiuⁿ去賣檳榔。”

小姐又koh入來叫:“頭家,美國電話。”我kā伊相辭,伊吩咐講:“據在伊lah。我公司chia mā幾nā個頭路隨在伊kéng。”出來到大門口,tú好一隻BMW烏頭á車hu̍t一下chông到位。一個少年家跳出來,走過來這旁開車門。Ôa!代先ùi車內伸出來是一雙尖尖ê紅皮鞋,屐á三寸koân,koh來是二枝長長thiau-lāng、肉感、肉色ê腳腿。我一看tō認出來是阿娟ê。伊穿一su干烏té裙ê洋裝,戴一頂大頂白帽,圓圓ê面khàm一半。看著我,歡喜chông來kā我lám leh:“你thài 會來tī chia?”粉味芳貢貢。Hit個少年tòe tī伊後面óa來,穿一領有le-suh ê sia-chuh,一領e̍h-e̍h-e̍h ê長褲,頭鬃loah koân金siak-siak,像Elves Presley ê飛龍機頭。雙手kōaⁿ 4、5腳大細腳ê商品袋。“這個阿旭lah。”原來有目睭無心肝ê tō是伊!“你看,我ê生日阿旭a攏會記得。”伊指hia ê商品袋,原來是月娟ê生日。佳哉,佳哉,這個有目睭無心肝ê阿旭a,佳哉這回會記得。“Bai-bai!”娟a kā我ia̍t手。In二個人ùi鐵門入去。我O͘-to͘-bái pho̍k-pho̍k-pho̍k踏hō͘發,m̄甘願,hit隻金tap-tap ê烏色BMW se̍h一liàn,騎轉來到阮萬巒ê街á。暗頭á當鬧熱,一間一間ê玻璃厝,仙境花市,五彩ê ne-ong燈閃閃熠熠。我O͘-to͘-bái liâu-liâu-á駛,chhîⁿ he恆春吹來ê南風,店裡teh放送燒lō siâⁿ人ê歌聲:

恁kā我號真súi ê名,
叫我穿真té ê裙,獻領ê衫,
hō͘我踏koân屐坐koân椅,
講按呢才bē cha̍h著
我二枝肉感ê大腿。

用細間ê玻璃厝kā我té leh,
包裝作a̍p-á內底ê『洋娃娃』,
外口點五彩ê ne-ong燈,
hō͘過路人目睭chha̍uh-chha̍uh nih,
四圍ê pùn-sò看作仙境花市。

人客a,「歡迎光臨」,
來lah,來lah,
嘴哺檳榔,
目睭食冰枝,
無爽m̄免錢。
來lah,人客免細字,
阮chia有上贊ê萬巒檳榔,
規街á路ê檳榔西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