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雷文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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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甲公

Tī台南縣散鄉ê鹽分地帶,kap佳里興相隔壁有一個小所在叫作學甲。以前以前,chia也是一個富裕ê鄉庄。Taⁿ現在,若是去到hia斟酌看,mā猶看會著一寡hiàng時好額人ê物件。

有一時,學甲會使講是姓黃ê鄉里,凡是看會著踏會著ê攏是in ê土地。人講用行ê,按透早到透暗to行bē出姓黃ê田園。Chit-má tī hia猶有真chē姓黃ê家戶,大部分是學甲公ê後代。關於這個學甲公,有一寡奇巧ê傳說,老大人hit輩猶有人講會出來,khah少年ê tō無人知影lah。總是公路邊hit間黃氏宗親祠大厝內面,也有文件ê記錄,應該是相當可靠才tio̍h。

Hit個cheng-piàng賊hō͘人斬頭ê時才21歲,照講在世無親無成,單身一個。頭斬了,衙門ê工a kā伊拖出去無人所到ê野地,chhìn-chhái土腳óe一空,一堆土khàm-khàm leh準是,無棺材,也無khiā牌á。

Taⁿ這個cheng-piàng賊雖然作人真雄,搶錢搶人,也bat thâi人,總是到尾來,也有一點後悔歸善ê心意。He顧監(kaⁿ)ê看伊孤單一個,無人the̍h物來巴結,無油水ê好處,攏無beh chhap伊。加減也kā虐待,有時罵pháiⁿ嘴,有時拍皮肉,iau-sò也不管伊。Hin內面,單單有一個少年新來ê叫作阿餘,m̄ bat衙門ê風俗規矩,無計較伊,會kā伊同情,the̍h水hō͘伊lim,mā chhōe物hō͘伊食。

講也是真不幸,這個cheng-piàng賊beh hō͘人斬頭ê前一暗,雄雄pak肚起大痛。顧監ê講是天意teh責罰,據在伊哀,無人beh chhap伊。Kan-na這個阿餘不忍心,來看伊,偷偷the̍h藥hō͘伊吞。這個賊kā伊講:「我陳直來chia監牢三個月,bē輸地獄,受盡虐待,kan-na你一個掠我作人款待。Taⁿ明á chài我tō beh去ah,上無你也hō͘我知影你ê名。」顧監ê講:「我名作慶餘,人叫我阿餘。」He賊講:「我身軀頂空空無半項,盡有ê這條褲帶也已經tòe我半世人,請你the̍h--去,算是我答謝你。」褲帶tháu起來tō the̍h hō͘伊。阿餘看伊誠意,pháiⁿ勢推辭,褲帶the̍h來hâ tòe家己ê褲頭,tú好pa̍k二liàn。隔轉日中晝,阿餘koh來看he賊,人teh beh ah出去,he賊oa̍t頭過來細聲kā阿餘講:「Chhun ê看會著、摸會著ê攏你ê!」阿餘看陳直一kho͘人,chhun ê看會著、摸會著ê tō是一身軀ê破衫破褲,心內愛笑koh同情伊。敢是beh去以前,驚了破膽,講心虛ê話?細聲kā勸:「無要緊,你taⁿ安心去。到hia kā神明chhē m̄是。」He賊無koh應,to ah出去斬頭。

阿餘轉來厝,kā in某環a講cheng-piàng賊ê代誌。褲帶tháu起來hō͘環a看。一條長長,雙頭拍二個結。環a講:「我來洗清氣。」一條褲帶摸來摸去,摸著有位tēng-teng厚厚,m̄知啥物。用鉸刀kā線剪開,內面chiⁿ一tè布條(liâu)á。抽出來燈火腳看,龜怪有一chōa烏墨字:「鵝頭墓á 埔,老chhêng一百步。人去身無去,向東大風度。」m̄知啥物意思。環a問:「Che賊beh去進前,有kā你講啥?」阿餘講:「那有,伊講chhun ê看會著、摸會著ê攏我ê。」環a問:「Ah伊看會著、摸會著猶有啥?」阿餘講:「Thài有,一身軀ê破衫破褲niā。」環a聽了龜怪,kā阿餘講:「你去看,he墓á 埔hia有啥物。」阿餘想,敢是這個cheng-piàng賊teh創治我,he墓á 埔tō是人去了鬼tòa ê所在,那有啥通好看!隔日家己一個bi去墓地,tō是khah早人趕鵝ê所在,所以叫作鵝頭墓á 埔。成實中央一欉ām-ām ê大chhêng,有牛車lián hia粗,lò-lò長ê chhêng鬚拖到土腳。阿餘khiā tī chhêng頭,四kho͘ liàn轉kā看,零零(lân)散散(san)ê墓,chhun ê tō是草。目睭利利(lāi)koh kā瞻(chiam),遠遠對東一間細細ê土地公祠。向東kā行,tú tú一百步來到一個圓圓ê墓龜,長草ām-ām,koh有一支牌,頂面簡單七字:「陳公直之墓」。大驚一tiô,明明這個陳直死了hō͘人choh tī野地,那會koh有一個墓tī chia?

轉去講hō͘環a聽,環a問:「Ah he墓牌年月日寫tiâng時?」阿餘講:「Tō是無。」環--a講:「我聽講he cheng-piàng賊khiàn-sńg,平時pháiⁿ事作siuⁿ chē,m̄知tiang時beh hō͘人掠去斬頭,恐驚身屍choh tī野地,無人收tâi,所以先問神明,揀一個所在。Taⁿ chit-má beh拜託你kā伊安tâi。」翁某二人想一暝,咱作人一件好事,khah嬴拜一世人ê佛。Tō khêng一寡錢,買一副薄板,拜託衙門ê 工á 偷偷去野地kā陳直ê身屍kap斷頭khioh轉來,用牛車載轉來學甲。

等到hit時天暗,翁某二人kā陳直車來墓á 埔。Ùi大chhêng向東一百步ê所在,照伊ê意思,he墓龜tō來深深掘一空,beh來kā伊安tâi。掘到一人深ê所在,雄雄khiang一下一聲,soah掘bē落去。M̄信大力koh掘一下,又koh khiang一聲,mā是掘bē落去。伸手kā摸,喝講:「Bē活ah!」soah摸著一me石á !環a tī土空頂用火chhio,áⁿ落去看,僥倖oh,圓圓扁扁一tè一tè,那是石á !He阿餘khioh一tè來手裡看,lut清氣,阿娘喂!白白sih-sih,現現一tè大龍銀。M̄信koh sa一tè來身軀lù,mā是白sih-sih,又koh 一tè龍銀。二個kā khok看māi,khin-khin khiang-khiang,錢teh唱歌。趕緊áⁿ落去雙手ó͘,soah ó͘一個甕á 出來,腳桶hiah大個,tīⁿ-tīⁿ攏總是khiang-khiang叫ê龍銀。出力kā hia̍p,那mo͘h會tin動!環a看伊mo͘h bē贏,tī土空頂喝:「我來ah!」作一下跳跳落來,poa̍h倒tǹg tī土坐。Tǹg一下大力,kha-chhng痛,伸手去摸,規把ê龍銀。 僥倖,he kha-chhng tú好tǹg tī hit甕龍銀ê頂面,喝講 :「餘a,che錢財tòe tī我kha-chhng頭。」

二人tī hia舞一晡,一個甕a才mo͘h起來車頂。好禮kā陳直kǹg落土空tâi,厚土khàm一個墓龜,墓牌khiā好,chhòng-chhòng周至,已經天beh拍phú光。趕緊牛車駛轉來,一個甕a mo͘h入來厝內面。青狂mo͘h了làu手,soah chhia一倒。He龍銀 li-li la-la,tin-tin tong-tong,chhia kah一土腳。一kā看,佛祖a,也有金,也有銀,也有珠,也有玉。二個人四蕾目睭lin-lin long-long kho̍k-kho̍k liàn,thài會赴看?規土腳m̄是黃ê tō是白ê,m̄是圓ê tō是扁ê。阿餘問in某:「環a,che敢攏是真ê?」環a khioh一腳金環來掛,ni一tè玉心a來摸,koh sa一kōaⁿ真珠拔鍊khǹg tī嘴咬,咬bē落,講:「真ê,真ê。」緊張kah腳手chhoah,歡喜笑一下尿soah siàm出來,kā翁講:「餘a,我暝時作夢見若chhoah尿,人tō醒。Chit-má尿出來ah,人猶tī chia,物猶tī chia,che…che m̄是真ê猶是啥?!」阿餘講:「環a,ah若m̄是teh作夢,我thài會目睭hóaⁿ-hóaⁿ,頭殼重重,腳手浮浮,若像無sit也會飛?」這時外面雞啼,才知影天teh光,阿餘問:「TaNbeh按怎?」in某捧一phóng龍銀,大嘴笑西西:「Beh按怎?Taⁿ chia ê物…我來食好穿好,歡喜chhit-thô。」阿餘講:「Chia ê物m̄是咱ê。」環a問:「M̄是咱ê,啥人ê?」Koh講:「你bē記得,he賊beh去進前有kā你講,chhun ê看會著ê、摸會著ê,攏你ê。Taⁿ chia ê物件,現現看也會著摸也會著,m̄是你ê猶是啥人ê?!」阿餘搖頭:「Che物m̄是咱ê,也m̄是陳直ê。」in某講:「明明tâi tī伊ê墓內面,按怎m̄是伊ê?!」阿餘講:「Che攏是作賊搶來ê,m̄是伊ê,也m̄是咱ê。」環a看hia ê金,hia ê銀,hia ê玉,hia ê珠,霧霧sà-sà,聽有koh聽無,問in翁:「Taⁿ beh按怎?」阿餘伸手去甕a內ni三tè龍銀出來,tòa衫裡lù hō͘金,khǹg tī手裡,講:「這三tè龍銀m̄知啥人ê,先借來用。」趕緊眠床sóa一邊,土腳ó͘一空,kā甕a tâi tòa hin。

過來衙門ê頭路辭掉,轉來學甲。Kā hit三tè龍銀賣掉作本錢,改作賣雜貨ê生理,lú作lú大。尾a兼作作糖ê買賣,thàn有錢,tī學甲hak bē少田,tō是北門ê好額人。算起來大約是日本來進前,滿清hiàng時道光ê時代。後來伊ê後代尊伊作學甲公,tō是學甲黃氏宗族ê開山太祖公。不過時間久了,有人kā這項代誌講走choa̍h去,講學甲姓黃家族原來是cheng-piàng賊ê後代,七a鬥八a,並無正確,che以後我才koh另外說明。也有人講是陳直hit tè墓地好風水,「老chhêng一百步,向東大風度」,致蔭伊ê後代ê關係。不過風水che代誌,我外行。若是請教有經驗ê地理師,in講咱不懂。He龍風紫氣,in看會著,咱看bē著,所以bē-tàng作一個確定ê評論。

總是關於學甲公黃慶餘ê傳說續落猶koh有,有ê無啥人知影。等以後「台文通訊」ê頁面有空位ê時,才koh寫來hō͘大家參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