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雷文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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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啥物háu a?霧社

(1)

湯銀花9歲hit年,生作kap伊老母9歲ê時仝款,sán-sán thiu-thiu,足gâu走pio。10月27日hit工,老母第一擺chhōa伊去社外hit個墓á埔,óa tī東旁ê山phiâⁿ,頭前一chōa lò-lò長淺行ê山谷,無發樹á,全是一人koân ê長草,一大片thàng去到山腳ê溪頭。攏總無幾個墓,mā無墓牌,kan-na óa內底hit個有一枝koân-koân直直,koh是烏石á磨金金刻ê。

達雅牽銀花ê手去摸hit枝烏石á ê墓牌,嘴念:“阮為你háu,m̄-kú你無悲傷流目屎。”銀花也tòe 伊念。了後,山尖ê日頭ùi後山出來,照著土腳頂ê白霧,若像有人伸一枝長手,kā khàm tī山谷ê大領báng-tà掀起來,一時規枝山光iàⁿ-iàⁿ青piàng-piàng。已經7冬a,ta̍k冬這日伊攏來chia,摸這tè烏石á刻ê墓牌,念這句話,tō是馬太福音內底也有按呢寫。這日,頭一擺chhōa銀花來,也教伊念,因為銀花已經9歲a,kap伊hit一年平大漢。

“咱為啥物為伊háu?”銀花問。達雅chhōa伊轉去厝,kā伊講:“因為伊叫作賓踏。”“伊是啥人?”“Tō是我ê阿母。”The̍h一張有印súi字ê紙hō͘銀花看。銀花m̄ bat字,問:“Che是啥?”達雅坐ku t„土腳,講昭和5年霧社公學校運動會ê代誌。這時,霧社ê母á kiáⁿ攏猶講in泰雅ê話,he聲音kē-kē若手teh 拍戰鼓,若山水sù-sù流…。“Hit陣我kap你仝款,足gâu走pio。…”這日,銀花mā háu,為伊ê阿媽悲傷流目屎。

美鳳9歲hit年,仁愛鄉仁愛國小ê老師chhōa in去拜鄉裡一個新起ê大墓,規個白石á thia̍p ê,墓牌有刻大字:“莫那魯道烈士之墓”。墓頭前有幾lōa chàn ê gîm-kîⁿ,上頭前一個三節ê大門thiāu,頂面又koh刻大字:“碧血英風”。老師kā in講,日本人kā莫那魯道烈士ê骨頭khǹg tī台灣大學醫學院43冬,hō͘人作解剖實習。Chit-má政府特別kā伊sóa轉來霧社,koh起chiah大個墓hō͘伊。美鳳轉來kā老母講,莫那魯道是中華民族ê英雄,伊有thâi死真chē日本人。

銀花the̍h一張有印súi字ê紙hō͘查某kiáⁿ美鳳看,嘴念:“咱為伊háu,m̄-kú伊無悲傷流目屎。” Hit時,霧社ê gín-á已經攏bē曉聽in泰雅ê話,像拍戰鼓ê聲,若山水sù-sù流…。美鳳聽無老母ê話,銀花用中國話koh念一遍。美鳳看he紙,日本字讀無,問老母:“咱為啥物為伊háu ?”老母應:“因為伊上蓋勇敢。”“伊是啥人?”“伊是我ê阿媽。”

美鳳真歡喜,the̍h hit張有印súi字ê紙去學校展phóng,kā老師講:“伊上蓋勇敢,伊是民族英雄。”老師看hit張紙,日本字讀無。去請教蔡旺老師。蔡老師是咱霧社ê人,bat讀過日本冊。才知影是昭和5年能高郡郡守發hō͘佐塚淳子ê感謝狀。因為霧社事件ê時,佐塚淳子有救2個日本gín-á。老師問:“這個佐塚淳子是啥人?”美鳳講:“我ê阿母講,tō是伊ê阿媽。伊上蓋勇敢。”老師問:“伊是日本人?”美鳳應:“ M̄是。伊ê名叫作賓踏 。”老師驚一tiô,受氣t„ 規班同學ê面前大聲罵伊:“為啥物無像莫那魯道thâi日本人!?為啥物koh救日本gín-á?!”罵伊無廉恥、民族敗類。Kā hit張感謝狀沒收,the̍h去交校長。

(2)

達雅tú好去tī便所放尿,雄雄聽著運動埕hè-hè叫ê聲,叫是運動會已經開始,緊ùi便所出來。Kā看,規個運動埕ká-ká滾,一 大陣查甫人thǹg-pak-theh,hâ頭巾,gia̍h刀gia̍h鎗四界chông,若像teh趕雞á,夭壽oh,hì-hè叫teh thâi人。達雅驚,oa̍t轉來便所bih,也想beh走。看著另外二個查某gín-á,kap伊平平大漢,穿真súi ê日本衫,ku tī土腳phi̍h-phi̍h-chhoah 。順續一手牽一個,giú leh tō lōng。達雅路熟,chhōa in入去樹林內bih。等到足久無聲a,才bi出來小路,ná行ná走。M̄知走外久,日頭當me̍h,hit二個穿日本衫ê查某gín-á走bē行,tun tī路旁háu。這時路hit頭一個查某人āiⁿ一梱柴行來,達雅hoah:“In teh thâi人!In teh thâi人!”Hit個查某十八、九歲,ka短頭毛,thǹg赤腳,穿一領破破破ê布衫,驚一大tiô,才知影公學校內出大代誌,teh thâi日本人。趕緊kā hit二個查某gín-á ê súi衫thǹg掉,頭鬃phián hō͘散iā-iā,me土砂粉抹面kō身軀。Kā三個gín-á chhōa轉來社裡bih 。

10月27日hit日,馬赫坡社頭目莫那盧魯道chhōa頭,ham八社ê三百個戰士攻擊霧社公學校kap駐在所。攏總thâi死一百外個日本人,能高郡郡守kap霧社分室主任在內。走去校長宿舍bih ê婦仁人kap gín-á全部thâi死。有二個thâi無死,藏tī一堆身屍內底,三日後才走出來。佐塚和子kap近藤春子因為tú好tī便所放尿,tòe達雅走有lī。半路遇著馬希巴托翁社ê少年查某賓踏,kā in救轉去社--裡,化裝作社裡ê查某gín-á藏起來,結局也無死。

經過beh二個月,霧社戰事差不多結束,thâi chhun ê八社ê人bih tī山洞內,日本兵拍bē著,放毒瓦斯攻擊。結果參加戰事ê八社,查甫查某、大人gín-á戰死、燒死、自殺ê攏總有六百外人。達雅ê pē母kap二個阿姊,in是塔羅灣社ê人,mā tī山洞內吊tāu自殺,一家chhun達雅一個。不而過,到大漢達雅攏m̄知影,in tau規家人是按怎無去ê。

事件了後三個月,代誌定著落來。賓踏chhōa佐塚和子kap近藤春子去霧社分室,kā in交hō͘巡查。調查起來,知影這二個gín-á ê pē母tī運動會hit日hō͘泰雅ê戰士thâi死,變作孤兒。日本人感謝賓踏救這二個日本gín-á,能高郡郡守代表政府,發一張印súi字ê感謝狀hō͘賓踏,koh用gín-á pē母ê姓佐塚hō͘伊,kā伊改名作佐塚淳子。

賓踏chhōa達雅大漢,kā這個孤兒khioh作家己ê查某kiáⁿ。尾a,日本人kā八社thâi chhun ê人全部sóa去北港溪頭óa khah山腳ê所在,tō是chit-má仁愛鄉互助村hia。原來ê霧社叫無參加事件ê泰雅人搬入去tòa,也tō是chit-má ê仁愛鄉霧社。

10冬後,昭和15年ê腳tau,賓踏過身。Hit時大東亞戰爭已經3年。日本人猶會記得霧社事件ê時,馬希托巴翁社泰雅人賓踏救日本gín-á ê代誌。特別為伊tâi tī社外東旁青翠ê蕃草嶺hia,koh作一su彩色有印súi花ê和服hō͘伊穿,chhāi一枝烏石á磨金ê墓牌,刻佐塚淳子ê名。

(3)

仁愛國小ê校長the̍h著hit張印日本字ê感謝狀,驚出代誌,家己m̄敢處理,交去hō͘仁愛鄉派出所。派出所叫湯銀花去問。銀花講賓踏tī霧社事件時ê代誌。警察問:“墓tī tó位?”銀花chhōa警察去蕃草嶺ê墓á埔。警察一看是日本字、日本名ê墓牌、受氣罵伊:“真他媽的!不知廉恥!” 叫村裡ê人giâ槓槌á來hám,mau-mau作四koe̍h。Hit張感謝狀沒收,折kah碎碎,cho̍h tòa屎ha̍k á裡。

1999年9月大地動,蕃草嶺山崩,墓á埔規遍tâi無看去。不而過hit個以後,hit tah原在kāu霧,若等一時a山尖ê日頭ùi後山出來,照著土腳,tō親像有人伸一枝大手,tiām-tiām-á kā這領大領báng-tà掀起來,茫霧散去。Tō看會出規個新翻ê山phiâⁿ若臭頭光光禿禿,連hit chōa lò-lò長淺行ê山谷,mā hō͘崩落來ê爛土砂石thūn kah tīⁿ-tīⁿ ah。Hit個以後,霧社ê人時常有人念,阮為伊háu ,m̄-kú伊無悲傷流目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