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雷文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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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仁阿媽

阮歸仁阿媽kap阮老pē相像,作人無性無地,不時一個面笑嘻嘻,有話一句一句liâu-liâu-á講,輕聲細說,m̄-bat看伊大嚷受氣過。

不過伊講話有一個chiâⁿ心適ê腔口,阮阿爸講kan-na歸仁hia才有,別位無人這款講法。阮去chhōe阿媽,上愛kā伊創治,刁工kā問:「阿媽,阮chhōa你來去車頭好無?」伊tō講:「恁shōa我去shia頭beh shòng啥?」嘴齒漏風koh捲舌。阮tō kā笑,學伊講:「阮shōa你去shia頭看火shia。」伊tō講:「恁m̄通kā阿媽shiò。」Hō͘阮笑bē soah。

阿媽上gâu煮食,凡是田庄人作ê,炊粿、sīⁿ瓜á、pha̍k筍干…伊lóng會曉…特別是伊炊ê九重(têng)粿、草á粿上蓋好食。M̄-kú伊愛作m̄愛食,作好tō分hō͘人去。阿姑kha-chiah後kā阮講,阿媽愛人褒。阮看tio̍h伊tō kā o,阿媽,你ê粿足好食。阿媽,你ê筍á上蓋chhè…。伊tō the̍h足chē hō͘阮,講:「阿媽pha̍k ê筍干khǹg khah久mā iáu shè-shè-shè。」

阿媽iáu一項上心適ê tō是愛睏。見若食飽,愛睏神tō來。箸khǹg落桌頂,目睭kheh-kheh tō睏去。坐tòa椅á頂ná tuh-ku ná kô͘ⁿ,顧在人按怎講話,按怎吵也無要緊。阮bat用索á kā伊ngiau耳空,mā是ngiau bē醒。一定tio̍h tuh半點鐘,睏飽免人叫,家己tō精神起來,好勢溜溜,目睭金tak-tak,bē輸tú-chiah無睏去按呢。

阿媽78歲生日hit工,一大堆人chiⁿ-chiⁿ一厝內。算算leh,後生新婦二個,查某kiáⁿ、kiáⁿ婿四個,內外孫十個。阿媽講是鬧熱shih-shah,歡喜kah話講bē soah。阿爸kap阿姑the̍h紅包hō͘伊,伊m̄收,講:「Lóng無欠啥。Hō͘ gín-á分。」伊定tio̍h家己beh煮hō͘大家食。Chhoân-chhoân二桌頂,煮kah ta̍k項有。阿爸看大家食kah差不多--a,趕緊去mo͘h雞卵糕來beh切,已經bē赴a。阿媽一雙箸khǹg leh,po̍k一下tō睏去a。坐tī椅á目睭kheh-kheh,頭殼tuh leh tuh leh,睏kah kō͘ⁿ kō͘ⁿ叫。大家無法度,圍tī伊身邊開講,大聲細聲,等伊精神通好切雞卵糕。我坐tī桌邊看,阿姊teh kā伊拭汗吹電風,大姑kā伊so手,二姑kā伊loa̍h頭鬃,心內想,阿媽大概是全台灣上蓋好命ê老人lah。

2.
桃(thiò)a嫁來關廟hit年18歲,轉去歸仁hit冬mā chiah 24歲。生二個查某kiáⁿ,一個後生,in翁tō癆傷第三期過身去。這個癆傷是未chhōa進前tō有a,作親成ê時,親家kap hm̂人暗khàm起來,無hō͘新娘頭知影。桃a嫁入門了後,一個翁不時khuh-khuh嗽,koh會phùi血,才知影taⁿ害a,癆傷tài真重。Hiàng時á m̄比chit-má,癆傷無藥醫。

這個翁死了,桃a ê老母m̄甘查某kiáⁿ少年守寡,koh來一世人lò-lò長無查甫人伴,tō來chhōe親家參詳。親家講:「查某人嫁出門tō是人ê,嫁雞落(lo̍h)雞lang,嫁狗nǹg狗空,chit-má阮kiáⁿ死,無守寡koh來嫁別人,拍pháiⁿ阮陳家ê名聲。」桃a ê老母講:「阮查某kiáⁿ hō͘人騙一擺,bē使koh第二擺。」親家無歡喜,叫桃a來問:「這個代誌你按怎拍算?」桃a想想leh講:「我shōa gín-á轉來去歸仁。」親家受氣講:「你若踏出陳家ê門一腳步,tō無koh再入來,gín-á也m̄免想beh koh見一面。」

桃a下決心,kā gín-á講:「阿母beh轉來去歸仁,恁乖乖kap阿公、阿媽作伙。」三個細漢gín-á放leh ,家己一個kap老母轉去厝裡。

Taⁿ hiàng時查某人翁死了,咱叫作『死翁ê』,親像一枝kòng破ê花干,無人beh tîⁿ,koh嫁講khah容易。尾a七chhōe八chhōe,去tng7tioh8 一個死某ê掛二個前人kiáⁿ,mā是姓陳,hō͘伊作後siū。總--是這個姓陳--ê大家伙,房頭內有小khóa田園kap厝,親成五十驚桃a嫁來生kiáⁿ分財產,m̄ hō͘伊入戶頭,算作是無在額ê,飼tī邊a ê niā-niā。

Hit二個前人kiáⁿ一個3歲,一個4歲。桃a kā in照顧,準家己5 io飼,真是疼惜。M̄-kú房頭內人chē代誌chē,桃a早暗sit頭作bē soah,koh是無身無份,無人看伊有。Hit時二個前人kiáⁿ聽大人ê話,看大人ê樣,也kā伊當作查某kán款待。

按呢到這二個gín-á io大漢,chhōa某生kiáⁿ,in翁koh來過身--去。房頭內分財產。桃a一個人無名無份,無人beh留伊,又koh hō͘人趕出陳家ê門。Hit時桃a ê父母早tō無去a,soah孤單一個無依無活,四界kā人作短工,有時tio̍h去分食,按呢受苦幾nā冬。

尾a有人看bē作得,來kā關廟這個親生kiáⁿ講,恁老母tī歸仁,你去kā看一下。He後生去到tè,老母一身軀破衫破褲,thái-ko lī-lô,tòa tī一間草寮á,teh kā人顧soāiⁿ á園。一時m̄敢認老母,老母也m̄敢beh認伊。

轉來厝裡,bē食bē睏,想來想去,m̄知beh按怎好。有人kā伊講,恁hit個老母自細漢kā恁姊弟á三人放leh,作伊去嫁,甘願去飼別人ê kiáⁿ,也m̄ bat轉來看恁一面。Taⁿ chit-má食苦mā是伊家己chhōe來ê,無怪別人。恁會使m̄認伊!

He後生kap阿姊參詳。老母雖然有生咱無io咱,mā有照顧人ê kiáⁿ兒,像親生ê kā in疼惜。Chit-má伊hō͘眾人放捨,咱作伊ê親生kiáⁿ若無去認伊,敢m̄是像三十冬前伊作咱ê親生母無認咱,kā咱放捨仝款?搖頭講:「M̄通,m̄通。這個人世間ê苦痛kap怨切咱m̄通koh hō͘伊牽連落去,拖soa bē soah,…」所以tō kā老母接轉來關廟,hit時老母已經50外外a。起一間厝hō͘伊tòa,koh知影伊愛種作勞動,另外hak一tè六分地hō͘伊種果子、種竹á作gī-niū,tō是chit-má阮阿媽teh tòa ê所在。

這時阿媽睏飽精神起來,看桌頂一tè大大tè ê雞卵糕,問講:「Ai-ioh,大家顧講話,這雞卵糕thái無人beh shiat?」阮圍óa去kā伊講:「阿媽,恭喜老健康!」伊切雞卵糕hō͘我,問講:「美a,你m̄是歇熱去英國讀英語?」我講:「Heⁿh ah,tú chiah轉來。足心適ê。」阿媽tàm頭,講:「恁chit-má查某gín-á真好命。」我牽伊ê手,一雙大大模koh粗pê pê,應伊講:「比阿媽hiàng時加真好命lah。」阿爸khiā tī邊a聽tio̍h ,kā阿媽看,koh kā我看,恬恬á笑,lóng無講啥。我心內替伊講,這個歸仁阿媽好命pháiⁿ命,是人造出來ê,m̄是天註定ê。